红娘:其实,她内心的愿望是成为张生的妾 在张生表示“今夜成就了事呵,小生不敢有忘”的时候,红娘终于吐露她的心事了:“不图你甚白璧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何为“满头花,拖地锦”?不是什么花衣裳那么简单。元杂剧《墙头马上》第三折中唱:“也强如带满头花,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也强如挂拖地红,两头来交媒谢。”其实,满头花是指命妇外出之时的盛妆,拖地锦是指女子结婚之时的披红也。学者吴晓铃认为,这就是金、元时代的结婚礼服:“红娘向张生提出的答谢条件是做个陪嫁的小夫人,从女婢变成妾。”
红娘:其实,她内心的愿望是成为张生的妾
文/侯虹斌
他们把奴婢看做是另一个物种
历代以来,的确有不少对《西厢记》的改编突出了红娘,有的甚至安排红娘插足进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里。但这种通俗言情剧,一味地求新、求奇,压根没有触及灵魂。
当崔莺莺在绣帏里倒凤颠鸾的时候,红娘正在星月下窗门外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呢。在古代历史当中,有一种不太把奴婢看做是人的倾向。当然,我不是在声讨他们如何虐待奴婢,而是相信他们把奴婢当做是另一个物种,一种无需个人感情生存的物种。在这个例子里,张生与崔莺莺如此隐蔽的偷情,对一个奴婢却是无需隐瞒的。我把这种现象叫做去性化,也就是说,他/她的身份只是奴隶,而没有性别意识。
类似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在古罗马,其公共浴室是罗马生活方式最丰富和最一致的表达,汇聚了上至贵族皇室,下至平民百姓的各色人等,它们极尽奢华和开放。这里,裸身的贵族男子固然是由女奴隶来伺候,一丝不挂的女贵族也毫无顾忌地由男奴隶来擦洗身子、按摩。她们并不担心自己会遭受到性侵害,因为男奴隶是另外一种不需要性的物种,与他们这种人不一样。
而在中国,在一些朝代中,皇帝看中的妃子,是裸卷在席子中由太监扛过去的;而在几乎所有朝代,在皇帝“宠幸”妃子的时候,都会有太监在旁亲手服侍,乃至于帮妃子处理和清洁身体。——太监就是一种隐喻,表明奴婢在精神上是被去势了的。贵族或大户人家都有通房丫头,她们既是男主人的小妾,同时,也常常负责在男女主人行房之后,直接收拾秽物,甚至帮主人清洗身体。《红楼梦》中,有一个细节说道,中午王熙凤和贾琏“白日宣淫”,“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平儿因是通房大丫头,所以贾、王房事时可以在场),叫丰儿舀水进去(房事后要适当沐浴)”,即是一例。奴婢通常也都安心于这种格局,包括我们的红娘,也如是。
另一方面,媵婢制度又是长期以来合法存在的一种制度。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与正妻制并存,贵族内部还实行陪嫁媵妾制。诸侯娶一国之女为妻,女方以侄、娣随嫁,此外还有两个和女方同姓的国家送女儿陪嫁,亦多以侄娣相从,称为“媵”。战国时代就没有媵的制度了,只有陪嫁丫头,即妾。妾的地位与媵不同,被认为是“贱妾”、“嬖人”。贵族通婚时,女方所带的陪嫁丫鬟也就是送给男方的小妾,列在嫁妆里作为财产赠送的。袭人与宝玉初试云雨情之前,她是明白自己“已经过了明路”,夫人迟早会让宝玉把她收用的;平儿则早就是贾琏的小妾了,尽管爱吃醋的王熙凤一年到头只让贾琏碰平儿一两次。
可惜,陪嫁丫头即使被男主人收房,其身份也常比另外挑选的妾为低。对于女人来说,这种排名很重要,起码她们都是在乎的。孙雪娥原是西门庆原配大娘子陈氏的陪房丫头,侥幸当上了小妾,她也只能是忝陪末座,外面找的婆娘一个个都能骑在她的头上。西门庆家来客人,基本上都是大娘吴月娘、二娘李娇儿、三娘孟玉楼、五娘潘金莲、六娘李瓶儿出来迎客,从来都不让这位四娘上来。有时候,几位娘子出门拜客也不带孙雪娥去,基本上都让她在家看家。
红娘的出路是从良,还是嫁人?
红娘一心一意帮忙小姐与张生成亲,却矢口不提自己的命运。她顾不上自己,我们却要看看,一个像她那样身世的女孩,到底会有什么样不同的命运。
一种是从良。就是说,红娘脱离奴婢身份,重新成为自由人。
唐代私家使用婢女极为普遍,即使有些小户人家也常有一两个婢女;至于高门大户,婢女常达几百人之多。如长安富商邹凤炽嫁女,陪嫁婢女有数百人。太平公主府中光是穿绮罗的高级侍女就有几百个。某些大贵族在遭到抄家灭族时,通常就是一家数百口人:这里,主人姬妾子女也就十余人,余下数百人全是奴婢。
元代社会也有明确的良民、贱民之分。元代的徐元瑞在《吏学指南·良贱孳产》中指出:“名编户籍,素本齐民,谓之良;店户、倡优、官私奴婢,谓之贱。”明代陶宗仪在《辍耕录·奴婢》中则记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今蒙古色目人之臧获,男曰奴,女曰婢,总曰驱口。盖国初平定诸国,日以俘到男女匹配为夫妇,而所生子孙永为奴婢。又有曰红契买到者,则其原主转卖于人,立券投税者是也……奴婢男女止可互相婚嫁,例不许聘娶良家。若良家愿娶其女者,听……亦有自愿纳其财,以求脱免奴籍,则主署执凭付之,名曰放良。
说起来并不复杂,就是说,奴婢的身份是贱民,所生子女仍是贱民。可以陪送出嫁,良民可以娶婢女,但奴隶不可娶良民。也可以出钱脱离奴籍,主人有权决定,称为放良。张生所谓“我亲自写与从良”,即是如此。法律规定放免必须由家长立手书,长子以下署名,再经申报官府,方可生效。
通过赎身脱离奴籍的驱口,一般仍需与使主保持一定的依附关系,成为其家的婢女侍候主人,其实是没有什么人身自由的。崔府因为是贵族,对待婢女也是有分寸的;不过当小姐崔莺莺犯下大错的时候,挨打的却是小姐的丫鬟,理由是没有看好小姐,有道是“粗麻线怎透针关”。
而且,在贵族家庭里锦衣玉食,做稳了奴隶,到底丫鬟还想不想回到外面平庸的世界,还不得而知。贾府里,哪个丫鬟不是把被撵出大观园视为耻辱,视“归”如死?袭人的亲戚要花钱把袭人赎出来,袭人还死活不干呢。
红娘大概也如是。看前文的叙述,她像是家生奴隶,或至少是很小就被买进崔府的,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就在老夫人、崔莺莺跟前服侍多年。她们一生下来就是奴婢,奴婢的子女生生世世为奴婢。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崔府,她基本上就无路可去了,除非嫁人。
嫁人也是可能之一。《太平广记》卷一讲到富商刘弘敬在买女婢时,发现其中有一位是旧日的官宦子女被人多次掠卖者,他心生怜悯,便烧掉卖身契,并帮她挑选人家,把她嫁出去。另有一位县宰范明府也做过这种好事,这两位先生的阳寿都因此“积了德”而延长好多年。但现实中,绝大多数的丫鬟都是被主子拉个小厮给“配”了。这是那一个阶层的“门当户对”,而且是由他们的主人来作决定。
不过,我仍怀疑所谓的“为之选人”的合理性。这位刘先生、范先生就算是好意,但别人的姻缘由他来操控,分明也是花了钱买来的主宰权,似乎不值得特别赞美。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在同情奴婢,他们只是同情官宦,觉得官家小姐无论犯什么错,也不应发配到下九流。至于真正的奴婢,那就不是嫁,而是“赠送”了。
红娘所求,是做张生的小夫人
其实,红娘最大的可能是作为崔莺莺的陪嫁丫头,像平儿那样。所以崔莺莺嫁个什么样的女婿,关系的不仅是崔莺莺的幸福,还关系到陪嫁的红娘的幸福。红娘在崔张之间如此积极地穿针引线,不仅仅是热心助人,当然还有她自己的如意算盘。所以,小姐在烧香祝祷时,她替小姐祷告:“愿俺姐姐早嫁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实现崔莺莺的愿望,捎带着也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们不会忘记,在三本四折“佳期”之前,在张生表示“今夜成就了事呵,小生不敢有忘”的时候,红娘终于吐露她的心事了:“不图你甚白璧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何为“满头花,拖地锦”?不是什么花衣裳那么简单。元杂剧《墙头马上》第三折中唱:“也强如带满头花,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也强如挂拖地红,两头来交媒谢。”其实,满头花是指命妇外出之时的盛妆,拖地锦是指女子结婚之时的披红也。学者吴晓铃认为,这就是金、元时代的结婚礼服:“红娘向张生提出的答谢条件是做个陪嫁的小夫人,从女婢变成妾。”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中的丫鬟燕燕向小千户要的也是“满头花,拖地锦”。
在崔张正式约会的当天晚上,红娘抱了衾枕,引莺莺来到西厢,见到张生又问他:“张生,你怎么谢我?”张生心思在莺莺身上,匆忙答道:“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她既不要金帛,那还有什么可要的?也只能是一段姻缘了。这又一次索谢,是否有跟莺莺一起嫁给张生的想法?
蒋星煜也指出红娘这个愿望是十分自然的,在当时也是十分合理的:“莺莺出嫁时,红娘十之八九将作为侍妾陪嫁给张生;红娘的前途如果没有重大的意外波澜,她成为张生的二夫人是势所必至,理之当然。”
吴晓铃当年说红娘想让张生娶她为小夫人,遭到很多读者的痛骂,说他唐突了红娘,他只好在他校注的《西厢记》再版时删掉了这句话,以息事宁人。《吴晓铃集》中收了他晚年写的《关于〈西厢记〉七事》,提到这段往事后说:“今后如有重印的机会,我打算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不过,我并不认为说红娘有私心是对她形象的伤害,绝非如此。热心帮助别人当然是美德,但做一位热心人容易,而能够机警地谋划自己的人生,利己利人,却更需要智慧。红娘做到了,这就不容易。
身份低微能有鸡犬升天的喜剧结局吗?
的确,红娘成为张生的侍妾,是可能性最大的。事实上,买大送小,买一送一,附送陪嫁丫头,这是迎娶贵族小姐的天然福利,在古时合理合法,连凤辣子这样的厉害角色,也不敢禁止贾琏纳平儿,以免担着“妒”的恶名。
唐朝和历代大体都一样,无论是法律还是社会观念,都承认主人对婢女的所有权。《唐律疏义》卷二十六明确地说:奸淫自己家部曲妻、客女(客女的身份比婢女高,是部曲之女或由婢女放免而成,她们可以被转让,但不能像婢女一样买卖,客女只有豪门大户才有)是无罪的,婢女自然更不用说了。元稹曾有一首诗“越婢脂肉滑”,透露了他对于把玩婢女颇有心得。
主人占有婢女,被认为是风流事,如许敬宗宠幸母亲的侍妾,武翊皇宠幸婢女薛荔等等。《红楼梦》里,一些首席大丫鬟,比如平儿、袭人、鸳鸯,甚至紫鹃,她们都是有机会成为主人的侍妾的。包括晴雯,她是大丫鬟之一,也有这种可能,这才有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之说了;她的悲愤是早知道要被人骂为狐狸精赶出去,当初还不如干脆就勾引了宝玉,抬高自己的身价算了!这种侍妾,被收了房之后通常仍担任着照顾主人饮食起居的责任。生下一男半女,就有可能转为姨娘,但这只是可能,能否实现,就要看主人是否恩宠了。
如果单纯是婢女的话,由于身份微贱,她们很难得到正式名分,即使为主人生了子女,也常常得不到承认。这一点,就比妾更凄惨。如《霍小玉传》中的霍母是霍王宠婢,与霍王生了小玉,霍王死后,兄弟们根本不承认她们,把她们赶出府去,小玉只得做了妓女。唐代皇甫枚《三水小牍》中写了一个美丽的婢女却要,她显然已经被湖南观察使李庾收为己用了,而李庾的四个儿子都还想着能染指。这种丫鬟的身份比较尴尬,既像是庶母,又像是女奴。这几个儿子的行为算是烝母呢,还仅仅是霸占女奴?对于却要来说,白天要打扫卫生,晚上还要献身,却仍然难有一个得体的身份。
媵、妾与主人都有配偶名分,但不是正式婚配。唐人多称买妾而不称娶妻,家中有妾而无妻则仍称未婚,由此可见,妾和主人并没有正式的婚姻关系。唐律严格规定不准以妾为妻,因为“妾乃贱流”,在实际生活中,以妾为妻也是要受谴责的。杜佑家是名门大族,他一生名声都不错,惟独晚年以妾为妻,受到士林指责。
由此,不得不为红娘扼腕叹息。
不过,就算红娘当上了张生的妾又如何呢?钱钟书《围城》里有一句话:“丫鬟转为如夫人易,如夫人转做正室难;正如讲师做副教授易,副教授转正难。”像娇杏迅速成为贾雨村的正房、庞春梅鸡犬升天的喜剧结局,是难以在红娘身上重现的。连崔莺莺都时刻担心被弃,一位身份低微的小丫鬟,是没有那种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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