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雁字回时 楔子
东都洛阳。
快近年关了,天空飘起了小雪,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整个洛阳慢慢地被白雪覆盖了,白瓦黑墙,玉树琼枝,宛如一幅水墨山水画,美如仙境。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景象就算没有一丁点浪漫的细胞也会深深地陶醉一会。可是偏偏有人真的就没长这样的细胞,抱着暖炉坐在雪里唉声叹气。这就是洛阳李府的三少李淳飞。李府在权贵如云的东都洛阳并不是特别显眼,他们只是某个先朝权贵的一个偏支,改朝换代之后为求安稳的生活而从政治漩涡中奋力爬了出来,走上了经商之路,李家的老太爷颇有几分经商的天分,许多年下来也积攒了数量可观的财富。为了避免财多招灾,李家秉持财不外露的方针,所以在洛阳,李府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商家,有那么点银子,但显然没人把它放在巨富的行列。李家的麻烦也就少了很多。但是,话说回来,如果谁家里有三个老大不小,早已过了成婚年龄还四处游荡的臭小子估计任何人都会愁白了头。李家的第三代三个男孙,两个女孩。男孙中只有长孙李淳己成了家。按理说长孙成家了,李老太爷也不必太着急,但是问题就出在,李淳己新婚第二天就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只留下孙媳寒雁回独守空闺。目前李家老太爷、李家老爷都已退居二线,每日的事情就是到处托媒人给自己的不孝孙、不孝子说媒。希望李淳景、李淳飞能早日收心,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能抱上曾孙、孙子。显然李老太爷比李老爷更热心。
下个月,也就是正月里,是李老太爷70大寿,也是李老太爷给两个孙子定下的最后期限,要么自己挑选一个结婚对象,要么接受家里的安排。李老太爷很肯定两个孙子不会自己主动去挑选,所以他和老太婆、儿子、儿媳早已暗中挑选好了张府和钱府的两位小姐,就等着明年过门了。至于长孙—— 提起来李老太爷就难过,李家上下都觉得对不起雁回,让她独守空闺五年不说,近四年来,由于李老爷身体不是很好,李家的两位少爷又整天抓不住人影,所以这四年来,李家的生意慢慢地都由雁回去打理了。府中的杂事李夫人虽然在掌管,但显然雁回在府中的时候府里面会更井井有条,所以慢慢地,李府中的大大小小都越来越依赖雁回,老太爷有什么事也喜欢向孙媳询问意见。更别提女人们了,简直从吃到穿都要雁回决定了。这不,雁回这几日去长安商号进行年终结账,李府就跟散了一样。还好,雁回的丫头寒烟在替她暂时掌管家事。这丫头也是深得主子神髓,做事有条有理。不过此时她也一样唉声叹气——在李淳飞对面。
“寒烟,大嫂是不是今天回来呀?”李淳飞问道。
“寒香的信上是这么说的。哎,小姐要是早回来几天就好了,这状况我怎么办啊!早知道我这次就算死皮赖脸也要陪小姐去长安。那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寒烟不停地抱怨着。
“早知道,我也陪大嫂去长安了!”李淳飞嘟囔着。
“哎,只怪我命不好啊!”寒烟撇嘴。
“寒烟,你把她安排在那儿,大嫂会怎么想啊?她会不会特别生气啊,再怎么说,再怎么说那也是她新婚的洞房啊?”李淳飞一脸担心。
“我也不知道,她与大少爷寸步不离,这也是大少爷的意思啊。我只是个下人,主子想怎么样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只有听命令的份。”寒烟继续扁嘴。
“大哥是要纳妾?”李淳飞喃喃到。
“那样子倒是像要正式过门,把我们小姐摆在哪里,苦了我们小姐这些年来还替李家操劳。”寒烟为寒雁回打抱不平,“不过,她想进李家的门也得过老太爷、老爷那一关吧?我就不信她那么容易进门。”
“那都是以后的事,眼前要紧的是,大嫂会是什么反应?”李淳飞说到,“真想念大嫂做得饭菜啊!”
正说着话,远远地走过来一个妇人,是厨房的六嫂,她走过来向寒烟道:“寒烟姑娘,饭菜都已备下了,要不要等大少奶奶回来?”
“做好了?那就吃吧!像以前一样,不用给小姐留饭。”寒烟答道。“还有,六嫂,你让岫云去请大少爷用膳。” 寒烟嘱咐完转身去了。六嫂也回去叫女儿岫云去请人。李淳飞暗暗祈祷,越晚让大嫂知道这件事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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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官道上飞驰着三匹马,天色已经很晚了,只能靠着白白的雪来辨认方向。三个人都披着白色的大氅,身上落满了雪花。但是他们仍旧马不停蹄,势必要今天赶回洛阳。
忽然,官道一边的树林里冲出了几个黑衣人,手持大刀,在雪光的反射下,更显得寒光凛凛,三个人拉住马,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他们并不害怕,因为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高手对付眼前的小喽罗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各位是要财?”叶冷阳问道。
“那要看你们有多少财!”为首的大汉冷冷答到。
“看你的本事!”话未完,叶冷阳迅速抽出腰中的软剑,向黑衣人飞去。他回头看了寒香一眼,看到寒香点头,就放心地与黑衣人展开厮杀。原本他以为这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没想到一交手,他就明白这些人绝非劫财那么简单,他们招招都是致命的,而且其中两个人已悄悄脱离战圈向寒香她们逼近,虽然他自信寒香可以对付这两个人,但是还要保护不会武功的少夫人那就危险了。因此他就时不时分神看向寒香那边,也因此他的大氅被对方的刀刮破了,这是寒香的声音传来:“冷阳,我可以对付。”闻言,叶冷阳完全放心了,寒香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全心对付眼前的四个黑衣人,虽然耗费了不少力气但是很快四个人被他点了穴道无法动弹,他用剑挑下他们的面罩,用剑指着为首人的喉咙,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没有反应,忽然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冷笑。叶冷阳马上转向寒香,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一个黑衣人摆脱了寒香的纠缠,正举刀向少夫人砍去,而且那刀似乎马上就要落到少夫人的头上了。叶冷阳剑尖向前,划断为首黑衣人的喉咙,施展轻功想拦下那黑衣人的刀,但似乎已经无法补救了,正在这时,他又目瞪口呆了,只见少夫人身子轻轻一动,那刀锋就偏了方向,只砍到她的左臂上,这给叶冷阳争取了时间,他此时已到了黑衣人背后,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少夫人左臂上的雪迅速涌了出来,把大氅染红了好大一块。叶冷阳看向寒香,“照顾少夫人。”
他的表情变冷了,像个冷血杀手。自从认识寒香,跟随少夫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杀过人了,可是现在他要杀人了。他的表情另那些黑衣人害怕,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剑穿透自己的胸膛,然后痛苦的死去。缠住寒香的黑衣人明显势弱了,完全没有开始的嚣张气焰,他明白,自己肯定活不过今晚了,就算他们不杀他,他也活不成了,他的主子会杀了他。因此他没有注意叶冷阳已到了他身后,等到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动不了了。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只等着叶冷阳给他个痛快。但是叶冷阳显然不想让他如意。
“我有办法让你说。”叶冷阳脸上还是冷冷的没有表情。
“冷阳,将他带回去慢慢盘问,夫人流了很多血。”寒香说到。
可是没等叶冷阳回答,他对面的黑衣人就慢慢倒地了,血慢慢从他嘴角流出来,“他服毒了。”叶冷阳想点他的穴道,延缓毒素,在他死之前问出点什么来,但是黑衣人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显然他服的是立即致命的剧毒。最后的一个也死掉了,完全不知道是谁指使的了,不过还好,少夫人没有危及性命。
他来到寒香身边,看到寒香已经点了少夫人左臂上的几个穴位止住了出血,而且也上了金疮药,寒香在自己裙角扯下了一圈包住了伤口。但是他们都知道,目前最需要的是赶紧回到洛阳城里,找欧阳大夫仔细诊察。
事不宜迟,寒香与夫人共骑,叶冷阳随后,以免后又追兵。寒雁回的脸色白的像一张纸,她生平怕见血,加之又流了不少血,因此才如此。不过她想她还是能支撑到家的,这段路程她要好好想想,是谁恨得要致她于死地。
李府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吃过晚饭的李家人全部移到客厅,等候寒雁回。算算时间,雁回他们应该在晚饭时分就可以到家了,可是现在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还么有任何动静,李老太爷不断派人出去接应,却也是毫无音信。
“老头子,雁儿会不会出事了?”李老夫人惴惴不安地问道。
“娘,不会的,有冷阳和寒香在,不会有事的,可能城外雪大,耽误了行程。”李夫人柳氏宁毓劝慰道。
“就是,你这个老太婆胡说什么,我们雁儿福大命大,我还等着她给我添个曾孙呢!”李老太爷大声说道,闻听此言,坐在李老太爷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的人不自在地动了动,全厅人的眼睛都看向他,好像在等他回答一样。也好像在告诫他什么。原来他就是那个失踪五年的李家长孙李淳己。
城东欧阳医馆包扎完的寒雁回疼得直皱眉,一些血还是从纱布中透出出来,她看得又是脸色苍白。
“香,替我换件衣服,这件衣服让爷爷他们看到一定又大惊小怪了。”寒雁回说到。“还有,那件大氅扔了吧,拿个新的给我。”然后她转向欧阳明月,问道:“欧阳大夫,这伤口有毒吗?要多久才能结痂?”
“伤口倒是没有毒,但是对方用力很大,所以伤口很深,需要一些日子才能愈合,少夫人,关于换药的事我已嘱咐了寒香,她可以帮您换药,另外我开了个方子,按方抓取,一日三次服用有助于伤口的愈合。”
“欧阳大夫,您的意思是,还要喝药汤?”寒雁回脸更白了,“只是皮肉伤必须如此吗?”
“少夫人,如果您想多疼几天也可以不服用。”欧阳明月笑了笑。
“我知道了,欧阳大夫。这么晚打扰您休息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改日我登门道谢。”说完她站起来,打算回李府,却感到一阵眩晕。
欧阳明月说到:“少夫人,那药还是服用的好,您失血不少,而且赶到我这似乎又赶了不少路,所以扯动伤口,伤了些元气,所以我给您开的药还有补血之用。”
寒雁回镇了镇精神,“我明白了,欧阳大夫,我会照做的。我们这就回去了,不打扰您了,还有,希望您不要将此事说与别人。”
欧阳明月点了点头,送寒雁回出了门。
因为欧阳明月的嘱咐,寒雁回有伤在身,所以马不宜快行,因此从城东医馆回到城西李府又用了不少时候。当他们快到李府的时候发现李府门前灯火通明,几个家仆在门口逡巡。看到他们,几个家仆迎了上来,“少夫人,您可回来了,太爷和老爷都等急了。”一个人赶紧进内院报信去了。
“太爷,老爷,少夫人回来了。”家仆道。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但是随即大家又都惴惴不安起来。
当寒雁回走进内院进了客厅就看见所有的人都有点坐立难安的样子,不禁觉得奇怪,但是当她看到失踪已久的李淳己的时候,她立刻就明白了。尤其是看到他下首坐着的温婉美人的时候,她愣了片刻,随即恢复了平静,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雁儿,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李老太爷用手抚着胡须,问到。
“因为……”寒香还未说完就被雁回打断了,“因为我们的一匹马病了,而驿站又没有马匹可以换,加上城外的雪大,因此才耽误了行程。”寒雁回平静地回答,“害大家担心,下次不敢了。”她面带微笑。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雁儿,想吃什么,让六嫂给你做。”夫人李氏问到。
“六嫂,帮我们煮些面,加蛋就好。”寒雁回对六嫂说到。
“少奶奶,厨房里我给您留着好些吃的,别吃面了吧。”六嫂一向喜欢给少夫人做些好吃的,她认为雁回这些年来越来越瘦弱了。
“是啊,一路奔波,吃点好的吧。暖暖身子。”太夫人也说到。
“不必麻烦了,我们赶了这许久的路也倦了,没什么胃口。六嫂,帮我们煮几碗面就好,送到书房。”六嫂去煮面了。
“大嫂,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啊?”李淳飞叫到。
“太冷了,我怕冷啊!”寒雁回觉得自己力气快用完了。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寒烟,“府里来了客人,你怎么安排的?”问完这句话,雁回觉得所有人好像都低了头,不敢看她。
“回少夫人,大少爷与凝翠姑娘住在芳回院。”寒烟也是低头回话。
“这就好,我还怕你让客人感到失礼了呢。”雁回在李淳己离家后一个月就搬出了芳回院,搬到了离李家大书房较近的一间厢房,此后从未踏进芳回院一步。里面的摆设也让人恢复了以前李淳己独居的样子,丝毫看不出那里曾做过洞房。
“爷爷、奶奶、爹、娘,商号的帐改日我再回您们的话,今天天晚了,劳爷爷奶奶也在等雁回,雁回过意不去。”寒雁回仍是淡淡的笑了笑。
“好好好,你也早点歇了吧,我们这些老骨头是熬不住了。商号的事就不要跟我们老骨头说了,爷爷和爹爹把生意交给你,你就是说了算的。”李老太爷此话一出,厅里的人愣了,以前虽说生意实际是寒雁回打理的,但是每个月都要向李老太爷和李老爷汇报,表面功夫还是做的,但现在当家老太爷说这样的话,就是确立了寒雁回在李府当家的位置,赶在长孙回来的时候说并不能说不意味着什么。
寒雁回也是一愣,但是她马上说到:“爷爷哪里的话, 没有爷爷和爹爹做主,雁回心里也不踏实,再说,淳己回来了,淳景和淳飞这两年下来也都可以独挡一面,雁回也正想跟您说这件事。但是今天太晚了,您先歇着,改日再说。”
“改日再说也是这样,爷爷的主意不会变,只要你是李家的长孙媳一天,我就不会改主意。”李老太爷说到。
寒雁回笑了笑,没有言语,但是那笑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开心的笑,那是一种类似解脱的笑。
“改日再说,爷爷。”寒雁回毫不让步。“雁回先告退了。”寒雁回站了起来,没人注意到她用劲抓住寒香的手,“爹、娘也请早点去歇息吧,大家也都累了,都回去吧。”她向外走了两步,回头对李淳飞说到:“淳飞,明早到书房来找我。”说完在寒香的搀扶下离开了。寒烟也紧随其后去了。李淳飞嘟囔了一句:“最好派我出门。”声音虽低,但是李淳己还是看了他一眼。
所有人都回去了,玉凝翠用手碰了碰李淳己的袖子,“淳己!”
李淳己回过神来,发现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两个人慢慢走回了芳回院,一路无语,玉凝翠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只是轻轻牵着李淳己的袖子,没有问什么,虽然她也有一肚子的不安。
书房寒香、寒烟扶着寒雁回坐到书房的一张大摇椅上,那是寒雁回想事情的时候最喜欢坐的地方。寒香轻轻说到:“小姐,您先暂且在这歇会,吃些东西寒香送您回去。”
“你们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寒烟很肯定地问道。小姐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也没有一点血色,真怀疑李家人都什么眼神,这明显是重病的表现,居然也能被小姐骗过去。
“是!”从回到李府就一言不发的叶冷阳简短而肯定的回答寒烟,小姐从没有将他们三个当下人看待,因此也没有必要瞒着寒烟,况且寒烟这么聪明,又每天陪同小姐,瞒也是瞒不住的。
“小姐病了?”寒烟抓住寒香的手着急地问。
“不是,我们在城外遇到了劫匪。都怪我,我太疏忽了,害小姐受伤。”寒香一直对这件事很自责。
“恐怕不是一般的劫匪吧?以冷阳和你的身手他们还伤得了小姐,那肯定不是一般劫匪了,应该是杀手吧!”寒烟说到。
“烟,帮我想想,是谁非得让我死才能出气呢?”寒雁回笑了笑。
“小姐,你还笑得出来,现在可是人家在暗,我们在明呢!”寒烟不满地埋怨。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给寒雁回盖上。书房里本来是没有被子的,但是自从寒雁回入住厢房之后,就时常会在书房待到三更半夜,她又很怕冷,所以寒烟、寒香就腾出一个书柜,里面备了枕头、被子之类。
“我们只能等他们再度出手,目前无迹可寻。”叶冷阳依旧是简短发言。
“是啊,只能这样了,不过以后我们三个中必须得保证随时有一个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寒香说到。
“没错!”寒烟说到。
“你们哪,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啊?我一个小小的李府少夫人还值得什么人这么大动干戈?”寒雁回缩在被子里,不小心扯动了左臂,眉毛又皱成了一团。
“小姐,你是不是很疼啊?”寒烟俯身帮雁回掖好被子,免得她又扯动伤口。
“有点疼而已,想想,以后不要吃肉了,被砍一刀原来这么疼,小猪们都挺可怜的。”寒雁回笑着说,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虽然她疼得直冒冷汗。
“小姐,亏您还有心思说笑。”寒香撇撇嘴说到,“把您自己跟小猪相提并论,一点也不好笑。”
寒烟正要接话,门外传来了六嫂和岫云的声音,“少奶奶,面煮好了。”
“哦,六嫂,端进来吧。”寒烟一边答着一边过去把门打开,从六嫂手里接过托盘,“六嫂,麻烦你了,夫人正歇着,我拿给她们就好了,你也忙这大半夜的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有您忙的呢!”
“那好,面里我加了鸡蛋,还加了点乌鸡肉,很补的,夫人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六嫂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寒雁回的声音:“谢谢六嫂,我一定吃光。天晚了,回去歇吧。”
“是。”说完六嫂同女儿岫云去了。寒烟关上了房门,把面放在桌上,揭开三只碗上的盖子,“好香啊,小姐。香,冷阳,来吃吧,小姐不方便动,我来喂您。”说完端了一碗面走向窗边的摇椅。
“我不想吃,一点都不饿。”寒雁回说到。
“小姐,不吃怎么行啊,您现在的状况不吃点东西怎么挨得住啊?”寒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摇椅旁边。
看到寒烟这个架势,寒雁回知道如果她不吃一点的话寒烟这丫头就会絮叨个没完,所以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也要装装样子吃几口。
“我又不是两只胳膊都被砍,自己来就可以了。”寒雁回说到,然后小心地坐起来,以免左臂又钻心地疼。
“小姐,你非得这么倔犟吗?”寒烟看着寒雁回努力小心地摆正左手,然后用右手端起面放在左手上,最后用右手拿走寒烟手上的筷子,一点点艰难地吃。
“小姐,您就让我喂吧,您这个吃法得吃到什么时候啊?”寒烟心疼地看着寒雁回,她们小姐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她寒烟和寒香才没有别房的丫头那样多的琐事,有时候小姐忙起府里的生意,反倒比她们这些丫头还要累。正因为这样盯着寒雁回看,她发现小姐的脸色好像红润了许多,但是又好像有点红的过分,因此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寒雁回的额头,这一摸不要紧,她发现寒雁回在发烧,“小姐,怎么这么烫?”她大声问到。“寒香,快叫人去请欧阳先生啊,小姐的额头好烫啊!”
寒香和叶冷阳都放下筷子冲到摇椅前,寒香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身,看了看身后的叶冷阳,忧心忡忡地说到:“真的发烧了,欧阳大夫刚才嘱咐过今天晚上发烧是正常的,但是要特别注意,否则``````否则可能病情加重。”寒香饭也顾不得吃了,急忙推门出去走向少夫人所居的西厢房,吩咐下人准备了一些热水,又多备了一些炭火。然后又回转书房,对寒雁回说到:“小姐,您不想吃也要吃点,最好多吃点,要不一会熬好的药怕您的身子受不了。”
“寒香,你照顾小姐,我去熬药。”寒烟说到。
“不,一会等小姐吃完了面,你扶着小姐回去,房里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熬药的事交给我,欧阳大夫有些嘱咐,现在也没时间跟你说。就这样吧,冷阳,天晚了,你留在内院也不方便,在这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先回去吧。”寒香井井有条地布置着。
“好,我先回去。明早我会来书房等候。”叶冷阳说完转身要出去。寒雁回叫住了他:“冷阳,明天你不用过来,这几天都没什么事,长安这趟回来你也好好歇歇。”叶冷阳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小姐。”然后推门去了。
“小姐,您还是让他来吧,他也自责。”寒香看着寒雁回说到。
“你们自责什么,这几年来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寒雁回淡淡说到:“生死有命,谁也不必替谁的生命负责。”然后又费劲地吃她的面。寒烟和寒香两人对望了一眼,寒香转身去厨房熬药,寒烟则盯着寒雁回吃面。
芳回院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只有偶尔被雪压得承受不住的树枝发出的“吱呀”声传到这个院子来,给寂静的院子添点生气,这样的夜晚是适合好眠的,但是偏偏有人睡不着。站在院子里看雪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叹着气回到了芳回院的小书房里。他睡不着,从十天前踏进家门、踏进芳回院的那一天起,他就少眠。此刻他枕着双臂躺在书房里的小床上,望着窗户上映出的摇曳的树影,就像他此刻的斑驳心情。重回家门,李府上下都先是讶异,然后是极大的热情,奶奶和娘亲都激动地哭了,那一幕真是温馨得很。可是待他将凝翠介绍给家人的时候,他感到了家人对凝翠的排斥,虽然爷爷、奶奶和爹娘没有言明,但是他们对凝翠的不闻不问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下人们的排斥就更明显了,芳回院的丫头们整日一言不发,他有什么吩咐也只答声:“是。”刚开始他以为是雁回持家这几年家规严厉了,可是不过一日他就发现,问题只在芳回院,丫头们出了院子就有说有笑像换了个人。原来变得不是下人们反倒是他,五年了,当年对长辈强塞给他的这个妻子的不满,新婚的当天他连新娘的盖头也没有挑开,就呼呼睡去。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大红的鸳鸯被,而雁回则在桌边睡着了,喜服也换掉了,换回了她平日的素雅,喜烛也快燃尽了,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对她不住,可是那也只是瞬间的事,他很快记起是她毁了他的生活,所以厌烦感马上在他的心里复活,他狠狠踢开鸳鸯被,粗暴地拽坏可笑的新郎礼服,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觉得屋子和屋子里的人都那么陌生,另他心烦,离家出走的念头就是在那样的瞬间产生的,并且他马上付诸行动,取下挂在墙上的剑,然后推门出去,向门口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去小书房的柜子里随手拿了几张银票,然后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很快就从李府的范围内消失了。在他跳上房顶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门打开的吱呀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朝向卧房,发现雁回站在门口,向着他的方向……他只看到了她的身影,却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泪水。
五年来,他去过突厥大漠,也下过江南,走过名山大川,最后他到了钱塘,在这遇到了玉凝翠,她的温婉让他漂泊已久的心找到了安放之处,因此决定带她回洛阳,给她一个名分。虽然不能是正室之位,但是两个人能长久相守就足够了,况且凝翠也说她并不在乎名分。他不怕家里人的阻挠,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对雁回交待,当年他的负气出走,扔下她一个人面对李府的上上下下,他知道那滋味肯定不好受,所以这五年来他每天都怀着对雁回的愧疚。归家当天,寒烟显然对怎样安排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因此他说到:“家里没有空房子了?把我和凝翠安排在一起就行了。”
听他如此讲,寒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然后就带他们到了芳回院,说实话,当初他很惊讶于寒烟的安排,他还不想凝翠和雁回这么快就同处一个屋檐下。但是当他推开当年的洞房门时,那早已恢复原样的房间使他立刻就明白了,雁回已不住这里了,所以寒烟才如此安排。到家几日,一直未见到雁回,他也不好问爹娘,只偷偷问了寒烟,当时寒烟恭敬而冷淡地回了他一句:“小姐去长安巡视商号,要过几日才归。”然后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寒烟拨了几个丫头给芳回院,吩咐了几句就从此再也未踏进芳回院一步。
这几日来他除了向爷爷奶奶和爹娘请安外,几乎都在芳回院陪着凝翠,她很不习惯这里的寒冷,大家的冷淡也让她终日郁郁不乐。他知道她的担心,怕雁回不同意她进门。直到昨日,寒烟亲自来请,说雁回晚上会回洛阳,老太爷请少爷同去用晚膳。他带了凝翠同去,爷爷奶奶和爹娘都微微变了脸色,小弟淳飞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饭桌上只有淳飞嘻嘻哈哈地逗爷爷奶奶开心,但是沉闷的气氛还是很明显的。
用过晚膳,爷爷让所有人到客厅等候雁回,他吃惊于长辈对雁回的看重,一个孙媳竟然连爷爷奶奶都在等她归来。而久侯不归之间爷爷的焦急,奶奶的担心他都看到了眼里,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爷爷奶奶觉得愧对雁回,可是当他看到踏进客厅的寒雁回时,他明白了,那不仅是愧疚,还有着打心眼里的疼爱和看重。雁回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表情与五年前已大不相同,她的脸上平静无波,看到他和牵着他袖子的凝翠,她也不过是瞬间的惊讶。之后就再也不看向他们,似乎他们只是些与她毫不相关的人。也许她恨他,他当时想。当爷爷宣布以后家里的生意交与雁回打理的时候,他明白爷爷这是在告诉他雁回在李家的地位是不容被动摇的,他要娶凝翠进门可能会很麻烦,只要雁回不同意,爷爷他们也会坚决反对。但是雁回对当家地位好像并不是很热心,她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三兄弟抬出来当挡箭牌。真心也好,做戏也罢,雁回敢于反驳爷爷的勇气就已经令他刮目相看了,爷爷历来在家里说一不二,谁也不敢顶撞爷爷,但是她寒雁回这样做了,爷爷似乎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坚持自己的决定。想到这,他笑了笑,这几年来,爷爷的脾气被雁回学去了不少。但是他马上就不笑了,雁回的脾气如此,那说服她让凝翠进门应该会很难。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让凝翠受委屈,既然他已经愧对了雁回,就不能再伤害另一个,无论说服雁回又多难,他都要去做,并且一定要让她点头。李淳己想了许多的说辞,但是他自己也觉得似乎都不够说服力,雁回的一个理由就可以全部将他驳回:离家五年,留下她自己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李淳己被这些问题扰得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呆坐到天亮。
在寒雁回所住的西厢,寒香、寒烟两个人静静地守在雁回床前,寒雁回眉头紧锁,显然很不舒服,她的额头上不断有汗流下来,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她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却仍喃喃地喊“热”,寒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停地给雁回换额头上的冷毛巾。寒香表情凝重,小姐已经服了药,只要天亮时不再烫了小姐就不会有事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虽然她不信菩萨,但是这次她却真心希望菩萨保佑小姐。寒烟的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小姐怎么这么命苦!嫁进门就守活寡一样,还要为李家百十口人操劳,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丈夫却守着小老婆,真是,还有什么天理啊?”
“烟,别说了。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关于姑爷的事,小姐自己会处理好的。”寒香说到。
“姑爷没有良心,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寒烟赌气说到。然后端着盆出去换水了。寒香若有所思地看着寒雁回,听到门声,她赶紧擦掉了眼泪。
天快亮时,寒雁回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些,寒香和寒烟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熬过去了,小姐终于平安了。寒香看看寒烟的黑眼圈,她只要熬夜就会有黑眼圈,她开口说到:“烟,小姐没事了,你去睡会吧,都有黑眼圈了。”
“我不困,我要等小姐醒来。香,倒是你该去睡会,昨天赶了一天的路,又与劫匪过招,一定浪费不少体力,现在又撑了一夜,这样会熬坏的,你去睡会,小姐醒了,我叫你。”寒烟心疼地说到。
“不用了,小姐不醒我不会睡的。”寒香很固执。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默默地守在床边,还好小姐的情况好转了许多,她们给她换了干的被子和干的衣服,现在她睡得似乎舒服了些,但是偶尔还是会不小心扯动左臂,因此她们俩只能轻轻按着小姐的左臂以免她再乱动。
天刚蒙蒙亮,寒雁回就睁开了眼睛,觉得浑身的骨头散了一样的疼,脖子也僵硬的很,左臂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感让她想起发生的事情,脑筋清醒了不少。转头看到寒烟和寒香两个人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你们俩不会一夜没睡吧?”她声如蚊蚋。
“小姐,你感觉好些了没?”寒烟的眼泪又快流下来了。寒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好多了,别担心。你们俩去睡吧,有事我喊你们,我还想再睡一会。”寒雁回说到。
“那你睡好了,小姐,我们不打扰你。”寒香回答到。
“你们俩眼珠像长在我身上一样,我哪睡得着,快去歇一会吧,要不这一个白天怎么撑啊?”寒雁回表情无可奈何地说到,这两个丫头也太夸张了,她又不是生命垂危哪用得着日夜守候。
“不行,小姐,你现在才刚刚不烧了,身子还很虚弱,我们还得守着你。”寒烟说到。
“守着也不必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呀,外间有床,你们俩去那将就一会儿,别看了,再看我就睡不着了。”寒雁回嗔怪地说。
“那好,小姐,您再睡会,天亮了我再给您熬药。”寒香拉着寒烟走到外间,“你睡吧,我在这看着小姐。”
“算了,天都亮了,一会要去安排家里的事。只是小姐昨日刻意隐瞒老太爷和老爷,如果老太爷这两天要小姐去见怎么办,我怕小姐的身子```````”寒烟小声说到。
“你真以为可以瞒过老太爷吗?我看天亮了,老太爷要找我问话了。”寒香担心地说到,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老太爷的话呢。
两个人站在外间的门口,时不时朝里看,确定寒雁回真的睡安稳了才放心。
不出寒香所料,果然用过早餐,李老太爷就命人叫寒香过去,寒雁回在里间听到了,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叫了寒香进去嘱咐到:“爷爷问,就只说我染了风寒,没什么。还有,你让人去告诉淳飞今日不用来书房汇报了。”她说得有气无力。
“我明白,小姐。药已经熬好了,寒烟煮了些红枣粥,您勉强吃些。”寒香说完转身去回老太爷的话了。
天宜园寒香走到天宜园门口,就见丫头嫣红正在门口等候,见她来了,急忙迎了上来,对她说到:“快进去吧,老爷和夫人也在呢!”
寒香点了点头,随嫣红快步进入内院,到了厅门口,嫣红先行进去回报,随后寒香听到李老太爷底气十足的声音说到:“寒香丫头,进来吧!”寒香进了客厅,低头等待问话。
“寒香啊,雁儿是不是出事了?”李老太爷声音平和。
“回老太爷的话,少奶奶在长安的时候就受了些风寒,我们本打算等少奶奶病愈再起程赶回,但是少奶奶说年关将近,府里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安排,就不顾身体赶路回来了。昨日又下雪,路上无处熬药,少奶奶的病因此就重了点,为了不让老太爷、太夫人、老爷、夫人担心,所以少奶奶才刻意隐瞒。不过昨晚上少奶奶服过药之后已好了许多。”寒香回答到。
“果真如此?”李老太爷怀疑地问到。
“果真如此,刚才寒烟已差人去请欧阳大夫了,不信老太爷您可以问欧阳大夫。”寒香冷静地回答。
“问自是会问。还有一事,雁儿又没有提到淳己?”李老太爷委婉地问,其实他想问:有没有提到那个玉凝翠。
“回老太爷的话,昨晚少奶奶回书房吃了面就回去睡了,不曾提得。”寒香心里想到:小姐都烧得快神志不清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想无聊的人。
“哦``````”李老太爷现在也弄不清楚寒雁回的想法,“寒香丫头,欧阳大夫给雁儿瞧过病请他过来给太夫人也瞧瞧,你暂且回去,告诉雁儿好生歇着,府里的事她不必操心,养好病重要。你去吧。”
“是,寒香告退。”边说边退了出去。寒香一直低头边走边想事情,没留神门口进来的人,因此不小心撞上了来人,她抬头一看,是李淳己,和玉凝翠。寒香马上说到:“对不起,大少爷,寒香冒犯了。”
“没关系。”李淳己轻声回答,他看了寒香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问出口,然后直接进院去了。
寒香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暗暗替小姐不值。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回寒雁回那。她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寒雁回。
走到西厢门口,寒香看到寒烟正黑着脸站在那,府里的一群婆子、媳妇、丫头们站在门口,她当下就明白了,因此加快脚步,走到寒烟身边,问到:“她们可是来请示小姐的?”
“是啊,一大早就来了,被我拦着呢!”寒烟生气地说。
“烟,这里的事你就直接替小姐料理了吧,像小姐回来之前一样就行了。”寒香说到,以小姐的性子这些事一定又要过问,可是她昨日才烧了一个晚上,现在身体弱不胜衣,哪里还有力气管这些。因此她说到:“各位,少奶奶昨日回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你们有什么事交与寒烟就行”是。“那些婆子、媳妇们点了点头,心下明白少奶奶定是病得不轻,以前少奶奶身子不舒服也总是若无其事地处理府中的大小事宜。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就随寒烟到书房吧。大家在这里要是吵醒了少奶奶就不好了。”寒香布置完就下了逐客令。
寒香走进卧房,发现寒雁回又睡着了,屋子里也还暖和,因此她轻轻退了出去,到书房帮忙去了。了,有什么大事就再等两天,等少奶奶精神好些,如果实在太急,就请示夫人好了。这几日大家就不要道西厢来问话了。“
天空飘着雪,阴沉沉地,但是她却很高兴,终于可以嫁给她爱的这个男人了,虽然他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她相信有一天他一定也会喜欢她的,她坐在喜床上,头上重重的凤冠让她的颈子都快断了,但是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他来为她挑开盖头,她等啊等,都快睡着了,可是他还没回来,她隔着凤冠着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等她的丈夫。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她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喜帕,然后她听到了桌椅的“乒乒乓乓” 的碰撞声,她还是没有动,他可能喝多了,透过厚厚的盖头,她感到有人向床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那个人在床边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到了他的脚,大红的靴子,他终于回来了,她死死地攥着喜帕,动也不敢动,但是她又很想看看他。正在想着,只听得“扑通”一声,旁边的人倒在了榻上,不一会就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他居然睡着了,居然都没看她一眼……她又坐了一会,但是榻上的人只翻了个身,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她轻轻地摘下盖头,看了看榻上的人,他皱着眉头,嘴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声音,她俯身过去,原来他在叫一个人,“飞花”,飞花是她养母的亲生女儿,去年嫁到江南楚家。他依然忘不了飞花,虽然飞花并不曾恋过他。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不喜欢她寒雁回却娶了她,因为飞花,只要她还是飞花的妹妹,他就可以从她嘴里听到飞花的事,在记忆里继续去爱他的飞花。她哭了,明明早就知道,可是在她大喜的日子里,她还是觉得委屈,本来想忍的泪水不听话地流下了脸颊。她默默地起身,到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衫,换掉喜服,她不能再穿着它,它给她的只有讽刺。换掉喜服,她走到榻边,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虽然屋子里暖和得很,但毕竟是北方的冬天,那冷是无孔不入的。给他盖好了被子,她收拾了榻上的枣和花生,放到桌上,桌上还燃着两只大大的红烛,还放着两杯合卺酒,她坐下来,毫无睡意,只在那呆呆地,没有表情。她本来以为自己很坚强,可是今天的状况,却让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身处这温暖的屋子里,她感到的只有寒冷,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有些倦意。不一会,她感觉榻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坐了起来,她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但是他却看她都不看,她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喜服,他正背对着她换外衣,然后他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剑,大步向桌边走来,她马上双眸紧闭。在经过桌边的时候,他只是顿了顿脚步,然后推门出去了,她睁开了眼睛,听着对面小书房的门轻轻打开的声音,她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看到他的身影从书房里闪出来,一跃就跳上了书房的房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现在她觉得他好陌生,一直处于震惊之中,她一直盯着他的身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她了,他的身形顿了顿,但是马上就消失在雪中,那雪会马上覆盖他的脚印,没人知道他会去哪里……她看着书房的房顶,呆呆地站着,直到一股冷风挟着雪花扑到脸上……脸上冷冷的,寒雁回睁开眼睛,转头看了看,才明白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的新婚之夜,梦见了自己的丈夫。她伸手摸了摸脸,原来自己流泪了,难怪感觉脸上冷冷的。她擦了擦脸,苦笑了一下,五年了,这五年里她从未哭过,什么事她都自己撑着,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眼泪的日子。她动了动身子,左臂仍然是火辣辣地疼,外面好像还下着雪,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从来没这么晚起过。她挣扎着坐起来,寒香和寒烟都不在,应该是去打理府里的琐事了,她总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她们两个能干的丫头在,让她省心不少。她慢慢地下了床,脸上粘粘的、身上火烧一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走到门口,忽然很渴望门外的寒冷,她推开门,凉凉的风很舒服,她觉得没有那么热了,头也不晕晕地了,她看着银装素裹的院子,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寒家和姐妹们打雪仗、堆雪人的情景,那时候飞花最懒了,总是等人家堆完了,抢一个过去,她又不喜欢给雪人打扮,所以她的雪人总是最难看,闻花的雪人总是最漂亮的一个,她有一次竟然把自己的白狐裘也给它披上了,被养母狠狠揍了一顿。
想着想着,她笑了,她忽然很想堆一个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衣着单薄,她慢慢走入雪中,因为左臂已经被固定住了,所以她只有右手可以用,她轻轻抓起一把雪,那透心的凉爽很舒服,她很努力地想把雪球弄大,可是刚下的雪太散所以花了她很大的力气也依然没什么成就,当寒香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寒雁回蹲在雪里努力滚雪球的景象,她的脸和手都冻得红通通的,寒香快步走到寒雁回身边,轻轻斥责道:“小姐,你怎么自己下床了?外面这么冷,你快回屋里去吧!”
“寒香,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寒雁回在寒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问寒香到。
“没有,冬天的时候师傅都让我们在雪里练功,不准我们玩。”寒香回答到。
“你师傅真残忍,剥夺孩子的天性。”寒雁回轻轻说到。“等我好点了,咱们一起堆雪人。”
“小姐,您啊,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就是对寒香天大的好了。”寒香无可奈何地说到,她们小姐在外人面前总是心思深沉的样子,回到这个院子里她偶尔的天真想法让她和寒烟也都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我在屋子里很不舒服,所以想出来透透气。”寒雁回说到,有时候她这个丫头对她是很严厉的,比如她不吃饭、有病不吃药的时候。
“你该叫我和寒烟,欧阳大夫说,你这几天都要好好注意调理,你穿这么少跑出来真要着凉了可怎么办?”寒香嗔怪地说,有的时候拿她们小姐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知道了,对了,你怎么回爷爷的话?”寒雁回忽然问到。
“只说您在长安就受了风寒,这一路上不停赶路,病加重了些而已。”寒香说到。
“爷爷没有问其它的吧?”寒雁回不放心,在寒香搀扶下坐到床上,寒香拿了两个大枕头给她靠。
“没有,只是有点怀疑。”听到寒香过快的会回答,寒雁回看了她一眼。
“真的没有?没有提到李淳己?”寒雁回的话让寒香停了一下,然后她低着头回答到:“问了,问你有没有提到大少爷。”
寒雁回笑了笑,“寒香,给我洗洗脸吧,脸上粘粘的。”
寒香迟疑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一会,她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拧了条巾子,给寒雁回擦了擦脸,她终于还是开口问到:“小姐,您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寒雁回不想回答。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大少爷带回来的姑娘您打算怎么安置她?不会真的把她收了给大少爷当小的吧?”寒香问到。
“如果李淳己真的喜欢她,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寒雁回轻描淡写地说到。
“小姐?那怎么行,那您不是太委屈了吗?”寒香愤愤不平。
“寒香,如果以后让你们跟着我天涯海角你们愿意吗?”寒雁回忽然问到。
“当然愿意。”寒香不假思索地回答到,继而她抬起头,看着寒雁回,“小姐,您```````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说说而已。”寒雁回闭上眼睛,不想再多说什么。
寒香看到寒雁回假寐,知道她再问什么寒雁回也不会回答的了,她给寒雁回盖好被子,端了水倒在院子里,看来,这个念头在小姐心里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可是离开李家,小姐又能去哪里呢?一个被休的女子下半辈子怎么办?虽然她们会陪着她,可是总不忍心看小姐下半辈子孤单一人啊!寒香想的心烦意乱,端着盆在雪地里站着,没注意叶冷阳走进院子,直到叶冷阳站到她面前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小姐怎么样了?”叶冷阳问到。
“烧退了,可是刚才小姐又趁我们不在偷偷出来吹风,还想堆雪人。不知道会不会受凉。”寒香说到。
“小姐昨日不是说你今天不用过来了吗?也没什么事。”寒香端着盆领叶冷阳到书房。递给他一个手炉。
“有点担心。李淳己带了个女人回来?”叶冷阳说到。
“嗯,今天早上我去回老太爷的话,看到他带着那姑娘往天宜园去了。”寒香告诉叶冷阳,她又不敢跟小姐说,怕刺激了她,跟寒烟说,那小妮子一定会忍不住向小姐报告,只能跟叶冷阳说了。
“看来,他一定要让她入门。小姐知道吗?”叶冷阳难得说这么多话。
“我没敢跟她说,不过刚才小姐倒是问了我一句话。”寒香边收拾书房边说到。
“哦?”叶冷阳看着她挑挑眉毛,示意她说下去。
“小姐说如果她去天涯海角,咱们愿不愿跟着她?”寒香手里拿了几本帐本,放在架上。
“小姐当真会如此做?”叶冷阳喃喃说到。
“小姐这样做,不是便宜了李淳己?”寒香干脆坐了下来,“他五年前抛家弃妻,现在带着女人回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只要小姐放得下就可以。”叶冷阳倒是很赞成,离了李家,小姐也会生活的很好,他们三个也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我还是希望李淳己能回心转意,不要再让小姐伤心。”寒香默默地说到。
“顺其自然吧,看小姐的决定。”叶冷阳说到。
两人正说着话,寒烟闯了进来,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拿起茶猛灌了两口,看得寒香和叶冷阳不知所以然,在李府谁还能把她气到,一向都是她气别人,连李淳飞都被她欺负着呢。
“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们寒烟小姐啊?”寒香打趣道,叶冷阳也难得有兴趣地看着寒烟。
“谁?还有谁?还不是芳回院的?”寒烟又喝了口茶继续说到:“刚才我带李嫂去找太太,半路碰到了李淳己和那个姓玉的,李淳己那家伙对小姐问都不问,倒是那姓玉的,还想来看望小姐,看她那个假惺惺的表情我就觉得恶心。”
寒烟还想喝口茶,早被寒香一把夺了去,“大冬天的喝冷茶,也不怕伤了身。”边责备着边给她换了杯热茶。
“我就是气得心里热才喝冷茶的。”寒烟依然气鼓鼓。
“那你怎么说?”寒香重又坐定。
“我说: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少奶奶染疾在身,身子虚弱,不方便见外人。”寒烟喝了一口茶,冷不防被烫了一下。
寒香笑了笑,叶冷阳也笑了,寒烟看到他们笑,不解其意,因此问到:“有这么好笑吗?”
“你这么回答,让李淳己和玉姑娘脸上都挂不住,等小姐知道了非说你不可。”寒香说到,“不过,倒是大快人心。”
“哼,想见我们小姐,凭她?”寒烟气消了点。
“这事我看还是告诉小姐吧。”叶冷阳忽然说到。
“是啊,是得告诉,不告诉,李淳己更有理由了。”寒香也点头说到。
“那也得等小姐身子好点啊?现在告诉不是火上浇油吗?”寒烟闷闷地说到。
“一会小姐醒了,我跟她说去,五年小姐都挺过来了,如今估计也没那么大杀伤力了。”寒香双手握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说到。
“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说,我也没意见了。”寒烟无可奈何地说到。三个人在书房里各自捧着茶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日,李淳己向李老太爷请安的时候,终于说出了他要娶玉凝翠进门的请求,李老太爷一脸的不高兴,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到:“这件事等雁儿身子好了再说,反正我不同意。”
李太夫人闻听此言,轻轻咳了一声,马上接口到:“淳己啊,安也请完了,你去你爹娘那看看。这件事等你雁儿好了再说。”
爷爷奶奶的反对早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他点了点头,向他爹娘请安去了。剩下李老太爷和太夫人相对无语。良久,李老太爷叹了口气,说到:“这孩子的脾气这么多年都没变,你看他那个表情,我看这个玉凝翠不进门他是不会放弃的。”
“这几年雁儿的脾气也变的这么倔犟了,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李太夫人担心地说到。
“什么怎么样?让那个玉凝翠进门雁儿怎么办?我们李家已经很对不起雁儿了。”李老太爷说到。
“可是`````可是如果不答应,以淳己的性子,我真怕他又离家出走。”
“可是也不能对不起雁儿。”李老太爷斩钉截铁地说到。
“老头子,我看这个事,如果雁儿不反对,就随了淳己吧,让玉姑娘进门,淳己随了心,这个家就安定了,雁儿也不用再独守空闺了。”李太夫人说到。
“别胡说,等雁儿好了,她决定。如果她不同意,我宁可不要这个孙子。”李老太爷说到。
“你不要这个孙子,不也是害了雁儿下半辈子吗?”李太夫人分析到。
“哎!先别说了。”李老太爷挥了挥手,说到。
那天以后,李淳己未再提起,一切就等着寒雁回病愈。西厢的寒雁回虽不知道李老太爷将决定权推给了她,但是她知道对于玉凝翠进门的事,爷爷奶奶早晚也会问她的意见。她这几年来好不容易所作的决定不知道爷爷奶奶会不会接受。她有的时候真希望李淳己不会回来,现在她只希望自己的病多拖几日,多几天考虑的时间,想想怎么说长辈们才不会反弹太大。
养了半月左右,寒雁回的左臂伤口虽然没有完全结痂,疼痛感也不像以前那样强烈了,慢慢地她也可以稍微活动一下左臂,只是不敢太用力。虽然没有很疼痛了,可是结痂的伤口却时时发痒,令她苦不堪言,还好,寒烟从欧阳大夫那里讨了些止痒的药,才没那么痛苦了。
这日,寒烟服侍雁回洗漱完毕,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拿了篦子给她梳头,这半个多月来,雁回的头发只是简单地用条带子绑在后面,每日又多是在枕上翻转,因此头发打结,费了寒烟好大的劲才重新理顺。寒烟手巧,给雁回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拿了枝碧玉簪子插上。又扑了些脂粉,这样雁回整个人就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小姐,你消瘦了好多啊!”寒烟心疼地说。
“瘦了好啊,我一直羡慕你和寒香的窈窕呢。”寒雁回说到。
“小姐,你本来就很瘦弱了,再瘦就被风吹走了。”寒烟边收拾梳妆盒边说到。“小姐,您今天要去给老太爷和太夫人请安是吧?要穿哪件衣服比较好呢?”
“随便,暖和的就好。我都人老珠黄了,又没有人看。”寒雁回淡淡地说到。
“那我决定了。”寒烟调皮地说到。结果寒烟挑来挑去,拿了件湖绿的长裙给她穿上,外面套了件乳白的短袄。
“小姐,你也该添几件衣服了,这些衣服都旧了,颜色还那么素淡。”寒烟对于不能把小姐打扮地流光溢彩而抱怨。
“再说吧。给我拿件斗篷。”寒雁回整整衣裙,对寒烟说到。寒烟拿了件白斗篷给她,这是老太爷赏的,是用白狐腋下的裘皮做成的,十分昂贵。寒雁回看了看,说到:“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穿这么贵重的干吗?把那件银灰的给我拿来。”
“小姐”寒烟还想说什么,想想寒雁回的脾气,只好乖乖地换了那件银灰的给她。
她帮寒雁回把斗篷系好,又把帽子小心戴好,以免弄乱了头发,还不停地说:“小姐,也许今天你会碰到那个玉凝翠哦。您给她点颜色看看,要不她觉得有了大少爷就可以进门在府里颐指气使了。”
寒雁回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一切收拾停当,寒烟随寒雁回往天宜园走来。一路上,来往的下人见到寒雁回出门走动,知道她已康复了许多,因此纷纷向她请安,又嘱她多歇几日。寒雁回一一谢过了,她明白这些下人的目光里除了关切还有同情。来到门口,见丫头们都在外面站着,见到她来皆面面相觑,寒烟见到此景,说到:“怎么不进去通报?少奶奶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
听得寒烟如此说,一个丫头名绿柳的醒过神来,忙向里头通报去了,片刻,绿柳快步走了出来,“少奶奶久候了,请进。”
寒雁回点点头,向屋内走去,坐了片刻, 李老太爷和太夫人才从内室出来,寒雁回马上起身,说到:“雁回多日未曾来给爷爷奶奶请安,望两位老祖宗见谅。”
李太夫人走到雁回身边,让她坐下,抚着她的手说到:“你这孩子,不过是受了些风寒,怎么半月竟消瘦成这个模样。绿柳,让厨房给少奶奶多备些补品补补身子。”绿柳领命而去。
“奶奶,雁回不过略略瘦了点,您别担心。”
“你这个孩子,把府里的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照顾的好好的,独独不会照顾自己。这一大早起来会不会风太冷了些?”太夫人爱怜地说到。
“雁回已无妨了,这些日子劳烦娘操持家事,雁回心里深觉不安。既然身体无碍,就该早日让娘歇歇。况且年将近了,府里各项事务繁琐,雁回又怎么好意思每日只在床上偷闲。”
寒雁回顿了顿,才又接着说到:“况且,眼前又有一件不得不办的事!”
李老太爷和太夫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雁回,寒雁回说到:“玉姑娘的事想必两位老祖宗也已经知道了。”
李老太爷和太夫人点了点头,李老太爷说到:“这事不急,慢慢再说吧。雁儿,此事全由你作主,你不同意,爷爷不会让她进门。”李老太爷话音刚落,一个丫头进来说大少爷与玉姑娘过来请安。李老太爷摆摆手,说:“让他们改日再来。”
“慢着,”寒雁回叫住正要出去的丫头,“请他们进来吧。”
她看向李老太爷,说到:“爷爷,事已至此,总得解决,拖延也不是法子。”
李淳己和玉凝翠进来前并不知道寒雁回也来请安,所以看到在座的寒雁回两人俱是一愣,寒雁回只是冲他们淡淡笑了一笑。
“淳己带凝翠向爷爷奶奶请安。”李淳己说到。
李老太爷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一时厅内默默无声。还是寒雁回打破了平静,她看着玉凝翠,说到:“玉姑娘脸色不好,想必是初到这寒冷之地,水土不服。请大夫了没有?我这些日子病病歪歪也没有照顾到,玉姑娘你见谅。下人们这些日子有做得不好的,也都是我平时调教无方,玉姑娘你也一并见谅吧。”
听她如此说,玉凝翠马上起身说到:“本来也该是凝翠拜见少夫人的,但是寒香说少夫人身子倦怠,又怕打扰了少夫人养病,因此未去探望,也请少夫人多多包涵。”
“玉姑娘想多了,玉姑娘只管安心住下。只是……”寒雁回看向李淳己,“玉姑娘这样没名没分地住着,叫下人们说闲话,大家也都脸上无光。我想孟淮(李淳己字)也是真心待玉姑娘,不如择个吉日早日进门。有了名分,也堵了别人的嘴。”
“这件事不急,雁儿,你好好考虑了再说。”李老太爷说到。
“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该如此办,玉姑娘不惜背井离乡随孟淮来到洛阳,如果我们李家不能给她一个名分怎么也说不过去。爷爷您说呢?”寒雁回坚持她的看法,“再说,爷爷已然说这事孙媳不反对即可,现在雁回同意了,爷爷您就卖雁回这个面子吧!”
“雁儿,你可想清楚了?”太夫人满脸疑问地问到。
“奶奶,普通人家三妻四妾也不少,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寒雁回喝了口热茶,“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就着人去请个吉日,年前就把事办了。只是事情急,难免办得不够周到,还得请孟淮和玉姑娘体谅。”
寒雁回说完,大家都默不作声,各怀心思,李家太爷和李淳己是在猜雁回的想法,太夫人和玉凝翠则是在高兴,一个高兴自己的孙媳明大理,孙子不必再离家出走,阖家团圆。一个高兴终于有名有份进入李家。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便不那么自在,寒雁回笑了笑,站起身,向两位老祖宗说到:“不知老祖宗还有何吩咐?如若没有,雁回就该向老爷、夫人请安去了。”
“去吧,问问你爹娘的意思。”李老太爷一脸不高兴地对李淳己说到:“你们也去吧!”
一时大家都退去了。寒雁回在前,寒烟紧随雁回,李淳己和玉凝翠走在后面,李淳己的探寻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寒雁回,今天她又让他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能如此痛快地主动提出这件事,丝毫没有不乐意的表情。想到这里,他心里倒有一丝不快,想当年,寒雁回对他的痴心可谓是众人皆知,可是现如今,她竟没有醋意地为他娶妾,一个曾经把自己当成天的女人现在视自己如同陌路人,不能不让他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李家老爷一向对府里的事情不关心,柳氏又是极疼爱儿子的主儿,因此对于玉凝翠进门倒是没有李老太爷那样明显地反对,只说:老祖宗同意了即可。雁回早知公婆是如此个性,但是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媳妇再怎么说也比上人家亲生的儿子重要。请了安,寒雁回回西厢草草吃了些粥,又喝了药,口里苦得很,因此让寒烟拿蜜饯来吃了些,就到书房去了。李淳飞听说寒雁回病愈,也早早到书房侯着,把这几个月来的生意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想没什么错处才放下心来,他这个嫂子在公事上极严谨,这半年来又刻意培养他,害得他这个对生意毫无兴趣的公子哥也只好每日苦念生意经,对着一大堆账目细查,和一大群精明的生意人周旋,半年下来他才知道寒雁回这五年的日子有多苦,亏她一个女人家还撑住了,因此他心里对嫂子的敬意又多了几分,对大哥也就多了几分不满。
寒雁回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李淳飞大咧咧地坐在书桌上,拿着手炉发呆,不禁莞尔,寒烟看到李淳飞这个呆样子,想吓他一吓,因此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狠狠拍了他一下,李淳飞正在神游,被这突然的一拍直接地就把手炉扔地上了,回过神知道是寒烟逗他,又看到寒雁回站在门口,不禁抱怨到:“完了,我在大嫂面前的美好形象被你破坏殆尽了。”
“形象?”寒烟撇撇嘴,“李三公子,您好意思说形象?我都替您脸红。”边说着边拿垫子和靠枕放在椅子上,扶寒雁回坐下,也拿了个手炉给她放在手里。
“你们俩怎么见面就这个样子?在这院子里可以,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有规矩的,要不让人笑话。”寒雁回说到。
“是,小姐,您放心好了。”寒烟说到。
“大嫂,你瘦了好多!”李淳飞大声说到,“我去铺里拿些燕窝给您补补。”
寒雁回笑了笑,“你这孩子,燕窝府里不是有很多吗?还要到铺里拿?”
“对啊。”李淳飞咧开嘴,“你看我一着急都忘了。”
“我看不是着急才忘的吧?您平时就脑袋里不记事。”寒烟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那是因为我忙啊,哪有时间记那些琐事。”李淳飞找借口。
“哟,感情怪我要你做的事情太多喽?”寒雁回故意说到。
“大嫂,不是我抱怨哪,您看,以我这种平凡的资质怎么能承担那么大的事呢,我这一天天可是如履薄冰哪。大嫂,大哥也回来了,二哥飞鸽传书说是年前一定回来,您发发善心,把这些重大事情都交给两个老大得了。”李淳飞算计到。
“那你呢?”寒雁回打开账本,问到。
“我?我继续当我毫无追求的三公子啊!”李淳飞说到,他是真的怀念以前的日子。
“怎么从苏州郑家进了如此多的药材?”寒雁回忽然问到。
“噢,他们的价格比曾家的便宜了很多,这样我们就可以省了中间的差价,而且我差人去看过了,他们的药材都是极好的,并不是陈旧或者是次品。因此才擅自改了,从郑家多进了许多。”李淳飞回答到。
“派谁去的?”寒雁回依旧没有抬头。
“富叔啊。”李淳飞回答到:“我在药铺多日,看富叔为人耿直,不欺上瞒下,对药材又是极熟悉的,况且嫂子你不也是常夸富叔吗?”李淳飞紧张地说。
“不错,会选人又会算计。”寒雁回笑着看他,“这样的人才不用你说是不是可惜了?”
“是啊,所以我才重用富叔。”李淳飞看寒雁回也同意他的做法才松了口气。
“我说的是你。”寒雁回一句话刚说完就见李淳飞张大了嘴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三少爷,苍蝇。”寒烟打趣到。
“什么苍蝇?”李淳飞纳闷到,大冬天的哪有苍蝇。
“我是说你嘴再张那么大,苍蝇都飞进去了。”寒烟抿嘴笑,寒雁回也笑了。李淳飞才明白自己被寒烟耍了。
“大嫂,我绝对是误打误撞,绝对不是我真正的水平,您就宽大为怀,饶了我吧!”李淳飞明白自己又被寒雁回算计了,而且是他自己主动交待的。
“好啊,派你件容易简单的差使,其他的等跟爷爷商议过再决定。”寒雁回合上账本,李淳飞的账目清楚明白,并无错误。
“大嫂请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李淳飞双手抱拳,一副武林架势。
“赴汤蹈火倒用不着。只是要让你跑跑腿罢了。”寒雁回说到。“快过年了,亲戚家自不必说,那些素日与我们李家有些交情的,都要送些礼,每年这事都是劳烦爹爹亲自去,这几年来,这些府里老一辈的也都渐渐不怎么管事了,如果再让爹爹亲自去送,落人话柄,好像我们不及人,而且也好像我们李家的小辈不成事,老祖宗和爹娘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今年起也要改改规矩,本来应该你哥哥去,可是孟淮五年未在家,恐怕对各府不熟悉,你二哥又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再送,又怕各府挑理,所以只好劳动你走一遭了。”
“大嫂```````”李淳飞哀号到,“还是让我去算账吧!”
“今年的账目都已清了,也归了库,哪里还有帐给你算。”寒雁回说到,“而且你看看府里的情况,总不好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去抛头露面吧?”
“我知道了,大嫂。”李淳飞闷闷地应到。他就知道,因为大哥二哥都不在家,大嫂就狠命地操练他,他怎么这么可怜啊。
“至于各府送什么礼,大体就依旧例,有些需要变动的你写清楚再来问我。”寒雁回说到,看着李淳飞痛苦的表情她倒是一点也不同情他,李家的这几个少爷都是精明脑袋,就是不肯用在自家的生意上,懒得很。
“至于旧例是什么你可以去问寒香和冷叔。”寒雁回好心提醒他,看他不动,问到:“怎么,嫌事情小?要不换件差使?”
“不用不用,这个就很大了。”李淳飞头摇得波浪鼓一样。并飞快地跑了出去,像受惊的马儿。
“李淳飞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寒烟收起账目,小声说到。
“淳飞很聪明,就是不肯用功,加上爷爷奶奶又疼爱地紧。”寒雁回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不知道给他娶房媳妇会不会成熟点?”
看到寒烟的身子不自然地顿了顿,她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寒烟,你差人去请人看个日子。”寒雁回忽然说到。
“小姐?”寒烟瞪大眼睛,“您真让她进门?”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寒雁回想了想说到,“顺便,你在府里找几个能张罗,经过些红白事的男人和婆子帮忙,咱们李家没讨过妾,规矩我也是不懂的。一切就按规矩,万不可让人看了笑话。东西就先准备着,到日子齐备了就行。这些日子,你就多受些苦。”
“为小姐受多大的苦我都不怕,可是为她奔波寒烟不愿意。”寒烟不是不愿意,是很不愿意。
“有劳了,寒烟小姐,你就当给我帮忙吧。”寒雁回缩在椅子里,“你现下就去办吧。我去府里各处看看。”
“噢,小姐,寒香不在,您还是等她回来再各处走动吧!”寒烟嘱咐到。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寒雁回站起来,催寒烟出门。
寒烟前脚走,寒雁回后脚就出了门,她要是那么听话就不是她寒雁回了。她到府里各处走了走,派人打扫了二少爷李淳景的院子,又差人收拾了东北角的几间院子,添置了被褥和一应的杂物,又特意叮嘱添了些香花。下人只以为是收拾出来给玉凝翠住的,纷纷赞大少奶奶心善,收拾了这么好的房间给小妾住。忙了一上午,不见寒烟回来,老祖宗屋里的丫头红燃来传话,说老祖宗传饭。寒雁回又匆匆地赶到天宜园,看到饭菜也已摆好,老太爷、太夫人、老爷、夫人都在等她,忙笑了笑说到,“老祖宗偏疼雁回,怎么单叫雁回来吃饭?”这边早有小丫头替宴回除了斗篷,扶她坐下。
“是老祖宗怕你病好又不正经吃饭,才叫你来的。”柳氏向她说到。
“所以我说老祖宗偏疼啊!”寒雁回暗暗思忖,自己这半月来吃饭都是只用右手,左臂不敢动,虽这几日好了些,可也不敢太动,要是让老祖宗看出来,少不了寒香和冷阳的一顿骂。因此心里打定了主意,再怎么疼也得忍着。
看到寒雁回有说有笑,李老太爷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朗声说到:“好了,边说边吃,一会饭菜凉了。”
众人默默无声,这是李家的规矩,饭桌上不许言语,有事要等饭毕才讲。寒雁回因为要瞒着,左臂又不敢很用力,所以一顿饭下来吃得额头上渗起了细细的汗珠。柳氏见了,因问到:“雁儿,你怎么出了这些汗?”边拿手帕给她擦了。寒雁回忙到:“六嫂的燕窝煮得热了,”总算大家没起疑,糊弄过去了。
饭毕,漱过了口,大家到客厅坐定,下人们又端上新茶,大家喝了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家长辈看到寒雁回神情如常,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对雁回更加怜爱。寒雁回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茶杯,开口到:“雁回有件事未经老祖宗、老爷、夫人同意就擅自办了,请老祖宗责罚。”
寒雁回此话一出,其余四人不解其意,“什么事严重到责罚的程度?”李老太爷呷了口茶 ,问到。
“前些日子在长安,听说老祖宗的旧交崔府上出了事,派人打听回来确实如此,崔老爷和府中男丁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女眷都卖做官奴。崔老爷是前太子的旧幕,所以才受牵连。当时身在长安来不及向老祖宗并报擅自主张,找了些门路疏通,但是要救崔老爷是万万不能的了,老夫人也因年事已高,再加上生活艰苦抑抑而终了,其他的女眷都遣往各地,暂不能寻到,在长安只寻到了府中嫡孙女崔月瑶,费了些周折将崔小姐消了官奴籍贯,安置在长安别院。”
听得此事,李老太爷久久未语,良久才长叹了口气,说到:“哎,怪只怪崔老爷贪念权力和富贵。雁儿,你这事做得对,不管他是贫是富,是官是奴,怎么说还是我们的旧交,能帮的就尽量帮。”
“老祖宗,雁回今日派寒香和冷阳去长安接崔小姐。她一个人现在孤苦伶仃,我觉得把她接来洛阳安置,远离伤心地,再慢慢帮她寻得家人,也算老祖宗对得起崔老爷。接崔小姐回来也是雁回自作主张,所以请老祖宗责罚。”
“接回来也好,她一个千金小姐,受了这么多苦,接了来也不过是府里添个人罢了。说什么责罚。”李老太爷看起来似乎很倦怠,可能这件事情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因此寒雁回很识趣地说到:“老祖宗好像累了,也应该歇午了,雁回就告退了。”
“好好好,你们都去吧,我歇一会。”李老太爷和太夫人进内室去了。李老爷、李夫人也都回去了。
寒雁回回到西厢,除去衣服看伤口,那伤口已好了许多,刚才吃饭动左臂也没有裂开,还是有些痒,她涂了些药膏,到床上歪了一会,寒烟还未见踪影,不知道日子问得怎么样了。李淳飞也跑得无影无踪,西厢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寒雁回坐起身,觉得胸口发闷,推门出去,到秋千上坐下,这个秋千吊的是一把宽宽的长木椅,夏天太热的时候她喜欢睡在秋千上。她呆呆地坐着,直到听到一声轻咳,原来是李淳己,寒雁回马上低下头,掩饰自己不自在的表情,只听李淳己说到:“你身子才见好些,怎么在这里吹风?也不多加件衣服!”
寒雁回站起身,问到:“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我们到书房说可好?”李淳己问到。
“好。”寒雁回向书房走去,示意李淳己坐下,寒雁回不顾形象地坐到那张大摇椅上,抓过被子盖好,然后对李淳己歉意地笑了笑,“我有点冷。”
李淳己点点头,看看书房的摆设,和五年前差不多,多了的就是那张摇椅和许多的暖炉与小手炉。
“你来有事?”寒雁回问到,她真的不知道除了问句他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话说。
“我是来谢谢你。”李淳己很诚恳。
“谢谢?噢,不必了。玉姑娘有资格进门的。”寒雁回说到。
“不只是为了这个,也谢谢你这五年来替我承担的责任。”
“责任?”寒雁回喃喃地重复到,“反正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如今你回来了,我想我也该把李家交还给你了。”寒雁回躲在被子里直哆嗦,她忽然觉得像掉到冰窟窿里一样。
“我恐怕没有这个资格,我做的许多事想起来真是对你不起,对李家不起。”李淳己发现寒雁回好像脸色很苍白。
“其实你肯回来,两位老祖宗和老爷、夫人已经很高兴了,不会再计较什么。”寒雁回觉得牙齿都在打颤。“你是李家的长孙,将来这个家业还要靠你支撑。你也该熟悉一下李家的生意了,这几年来的账目我早已准备好了,在你右手边的书柜里,你可以看看,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着人送到芳回院去。”
“雁回```````”李淳己似乎有话要说。寒雁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雁回,我还有一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觉得你还是搬回芳回院的好,那本来也是你住的地方。凝翠进门,若她住了正房,反倒你住了这西厢,这于理不合。”李淳己说到,“芳回院有东西厢,腾出一间给凝翠住就行了。”
“我们李家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住哪里不重要。再说,我已经习惯了住这里,不想再挪了,至于玉姑娘怎么住,随她高兴吧。”寒雁回冷冷地说到。
“我希望你还是考虑一下,凝翠也希望你搬回去住。”李淳己站起身,“你好象有些困倦,我先回去了,你歇着吧。”寒雁回从被子里爬出来,打了个激灵,她觉得周围的桌椅都在转,她撑着送李淳己到了门口,然后转身回来,她应该好好躺一下,头晕得厉害。
李淳己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书房传来的桌椅倒地和碰撞的声音,因此急急返回来,推开门,看到寒雁回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把椅子翻倒在地上,桌子也歪了,他想也没想,大步过去抱起寒雁回,一时没了主意,想了想,抱着她向她的卧房走去,让她躺在床上也许会舒服点。李淳己将寒雁回放在床上,正要拿被子给她盖,却发现寒雁回衣服左袖红了一块,像是血迹,他用手碰了碰,那是湿的,是刚刚才流的血,李淳己暗暗吃惊,她竟然有这样的重伤在身却连吭都不吭一声。一时间,他愣在那,连寒烟推门进来都不知道,寒烟在院门口就看见李淳己抱着寒雁回往房里走,因此快步跟上来,进了门竟然看到李淳己弯腰愣在寒雁回床前,她知道李淳己在这个房间出现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可是他现在的出现就不对,他不是应该守着那个玉凝翠吗?因此寒烟向李淳己说到:“大少爷怎么在这里?”
李淳己看到寒烟回来像看到救星了一样,马上把寒烟推到床边,“雁回的胳膊好象出血了,你先给她止血,我叫人去请大夫。”寒烟闻听,下意识地说到:“天哪,伤口怎么又裂开了。”李淳己愣了愣,马上出门叫人请大夫去了。寒烟忙跑出去端了热水进来,剪破了寒雁回的袖子,却不知所措。只好拿药布轻轻地按在伤口上,希望可以止住血。还好不到两刻钟,欧阳明月就来了,看着伤口,蹙眉说到,“少夫人的皮肤不易愈合,我不是叮嘱过这一段时间左臂尽量不要动吗?怎么会又裂开了?”边说着边拿出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药布轻轻包扎了。包扎完伤口,她伸手探了探寒雁回的额头,“怎么还在发烧?这烧一直没退吗?”她担心地问。
“烧早已退了,今天不知怎么又烫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被风又吹着了?”寒烟说到。
“才歇了半个月她就出门?”欧阳明月边写药方边问。
“是啊,谁劝也不听。”寒烟无可奈何地说,“欧阳大夫,小姐不会有事吧?”
“事倒是不会有,不过要身子痊愈恐怕又得多拖些时日了。”
“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寒烟向天祈祷。
“好了,照这个房子抓药,每日三遍。以前那个药可以停止服用了。”欧阳明月收拾了药箱,“好好照顾你家小姐。”然后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发现李淳己一直在房外等候,看到欧阳明月出来,李淳己上前问到:“她不要紧吧?”
“要不了命,不过这些日子要注意些,不要让她太费神,她本来身上有伤,近日好像又吹了风。”
“是了,有劳欧阳大夫。”边命人送欧阳明月回去。李淳己反身回到西厢,敲了门叫寒烟,寒烟低着头应门,眼睛红红的,“大少爷,您有什么事?”
“雁回是怎么受伤的?如果我没猜错,她是从长安回来那日受的伤吧?”李淳己问到。
“是,小姐她们回来的路上碰到劫匪,小姐左臂被砍了一刀。”寒烟带着哭腔说到,“她又不准告诉老祖宗和老爷夫人,只说受了风寒,怕老祖宗担心。这几天又非说自己好了,说府里事多,怎么也不肯听劝,非要出门。结果~~~~”
“你好好照顾雁回,我去抓药。”李淳己命寒烟把药方拿来。
“大少爷,这种小事一会寒烟命人去办就好了。不必大少爷亲自劳动。”寒烟拿了药方给他。看着李淳己去了。
寒雁回受伤的事到底还是被李家老太爷等人知道了,急急忙忙过来探视,寒雁回一直睡着,不曾知道。寒烟也又被盘问了一回,惹得李家老太爷大发雷霆,传令下去,府里生意上的事暂向李老爷和李淳己汇报,府里的家务事暂由李夫人柳氏主持,直到寒雁回病愈。并命六嫂专门为寒雁回熬药、煮补品。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准打扰寒雁回养病。玉凝翠进门的事也被老太爷一句话推到了年后再议。李淳己也并未表示反对。
过了五日,寒香、叶冷阳接了崔月瑶回来,李老爷和柳氏、李淳己、李淳飞亲自到门口迎接,安置在东北角的院子,调来两个丫头服侍。崔月瑶第二日来探望寒雁回,见雁回身边人手少,又要抽空帮李夫人操持府里的事,因此争得李家长辈的同意搬到西厢下首的房子里居住,也好帮忙照应寒雁回。
府里上下为了年关忙碌着,忙着采买衣物、食物、器皿等一应物品,寒雁回虽然声称自己身体已经好了,但还是被强制在西厢不准走动,每日崔月瑶来陪她说说话,寒烟、寒香都忙着府里的事,每日只能抽空回来西厢看一眼。崔月瑶因为李府上上下下对她都很和气,心里的悲伤减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到了二十三小年这一天,离家近一年的李淳景也风尘仆仆地晃了回来,带回来不少大漠的稀罕玩意,被李家的长辈爱怜的责罚了一回,就过去了。听说寒雁回病了,也过来探过病了。被寒雁回嘱咐了许多事,连连哀叹自己不该来探病。
转眼到了二十八,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寒雁回在西厢也坐不住了,支开崔月瑶自己偷偷出了房,不过这会学聪明了,裹了件厚厚的斗篷,偷偷从西北小角门溜了出去,从那里出去,走过一条小路就到了李府一个侧门,她拉低帽子,竟然很容易被她混了出去。街上热闹的很,许多农户都来赶集,卖什么的都有,她随意逛了会,买了桂花糕,又到处找卖糖葫芦的那个瘸子,他的糖葫芦是洛阳最好吃的,寒烟告诉她的。好不容易找到了,算计了一下,寒香、寒烟、月瑶以及月瑶的两个丫头,一共买了12串,看看天色,也该回去了,她左手糖葫芦、右手桂花糕低头走路,没提防后面有人,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才警觉,忽然听到李淳飞的声音:“怎么样,大哥,我就说一定是大嫂,大过年买这么多零食在街上走的除了大嫂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大家闺秀了。”
听他如此说,寒雁回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李淳己也在?她整理了情绪,转过身,看着李淳飞,“淳飞,你好象很闲啊?不回家帮忙却在街上闲逛。”
“冤枉啊,大嫂,我的腿都要跑断了、脸都要笑僵了才完成您派的差使,这刚得闲又被大哥逮住出来干苦力。你们夫妻俩还真是像,都喜欢抓我干活。”李淳飞说是说,却还是很自然地从寒雁回手里接过东西,替她拿着。
“大嫂,你是怎么混出来的?”李淳飞顺手拿起一串糖葫芦。
“光明正大走出来的。”寒雁回说到。
“光明正大从小侧门出来的吧?”李淳飞说到,“大嫂,你出来怎么不带寒烟或寒香?街上很危险的。”
“我这个样子会有人打劫吗?”寒雁回穿的衣服时一贯素淡的,又披了件旧的斗篷,怎么看也不是有钱人。
“小心点还是好的,上次不也是被人打劫了?”李淳飞反驳道。
“运气不好而已。”寒雁回低头说到,李淳飞倒是提醒了她,应该着手调查是谁想要她的命了。她因为心里有事,就不再说话,任李淳飞在旁边聒噪。不知不觉就走回到李府门前,下人们看到少奶奶也出现在门口都不禁感到奇怪。不知是哪个口快,晚饭的时候寒雁回又被李老太爷批评了一回,因为理亏,只是听着,并不反驳。但是因为寒雁回的独自出门,李家长辈见她身体果然好了许多,就不再限制她的行动,只是不敢让她太劳累,李夫人还是协助管理家事。过年的时候,李府也其他府第也并无不同,不过是吃吃喝喝,与各府之间相互拜访,府里也照旧打赏了下人们,一团热闹,只是月瑶寄人篱下,自觉凄凉,有些郁郁不乐。
正月初六给李老太爷做寿,李府世交、与李家有生意往来的各府都送了重礼,但因是在年里,所以只有在洛阳的各府才亲自到场,其他各地的不过是使些小辈送了礼来。因此,虽然是李老太爷的整寿,但是却并不是特别热闹。即使如此,李府上下也忙得人仰马翻,收拾了两日才基本算完。李老太爷虽然从早到晚都忙着接待客人,但是心里高兴,这五年来终于算是合家团圆了。他和老太婆也在偷偷算计另外一件事,这事成了他就更高兴了。
果然,正月初八晚饭过后,李老太爷命各房人都移驾客厅,说有事宣布,众人都纳闷不已,寒雁回心下明白,看着李淳景和李淳飞,只是但笑不语。弄得兄弟两个只觉得头皮发麻,寒雁回的那种笑他们太熟悉了,那是她要算计人了。在客厅坐定,丫环们摆上茶,李老太爷却迟迟不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茶,李淳景和李淳飞就更紧张了,良久,李老太爷说到:“今年的生日,老头子我是最高兴得了,不过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就会记性不好,淳景、淳飞你们俩可忘了去年说的话了?”
李老太爷如此说,兄弟两个才恍然大悟,去年只是随便搪塞爷爷,哪知老祖宗竟当真了呢,因此,兄弟俩飞快转动脑筋,想把祸水引向别人,哪怕是自家兄弟也只好对不起了,李淳景说到:“爷爷,哈哈,这事不必着急了吧?大哥回来了,您想抱曾孙的愿望马上就会实现了啊!”说完还特意看了寒雁回一眼,被寒雁回狠狠地瞪了回去,寒雁回心里想着,臭小子,既然你对我不起,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了。因此她冲李淳景笑了笑说到:“仲淮(李淳景字)这么说不是让爷爷伤心吗?爷爷一直想你们兄弟为李家开枝散叶,孟淮随了老祖宗的心,早早娶了我。你却一推再推,不将老祖宗放在眼里还是不放在心上啊?另外一件,你既然去年已经答应了,今年又再反悔,可算男子汉大丈夫?”此话一出,李淳景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一定是过年吃太多,脑袋里装浆糊了,要不他竟然糊涂到要把麻烦推给大嫂呢?但是想了想他随即说到,“大嫂说得是,可是大嫂虽早早入门,可是膝下犹虚啊?”这一句触了寒雁回的心事,因此她冷冷地说到:“我虽然未给李家添丁,但是这有什么急的,过几日,玉姑娘进门再也不愁了。仲淮还是不要转移话题的好。相信老祖宗今年也不会再给你糊弄过去了。”寒雁回说完,李老太爷直点头,“雁儿说得对,你们俩早过了娶亲的年纪,要不是老头子我还常念着让你们多玩些日子早就给你们定亲了,李家这几年来靠雁回支撑,老头子我心里过意不去,你们俩也该收收心,娶个媳妇,帮忙家里的生意是正经。”
“可是爷爷````````”李淳景还想说什么,被李老太爷打断,“去年你们可是答应我老头子自己选一个,如果你们自己不选,就得听家里的。”听到李老太爷如此说,李淳景转了转眼珠,说到,“如果我看中的出身低贱呢?”他在垂死挣扎。李老太爷捋着胡须,说到:“只要模样好、性子好,家里没什么根基有什么要紧,我们李家又不图她金山银山。”李淳景步步紧逼,“那如果我看中的出身青楼呢?”李老太爷看看寒雁回,寒雁回会意,说到,“那又何难,赎出来做小。正房家里给你挑。如果你对那女子是十二万分的宠爱,她品行又不似青楼女子那般轻浮,就是扶正了也无妨。” 寒雁回喝了口茶,继续说到,“但我相信仲淮你所看中的必不是青楼女子。”
“大嫂为何如此说?”
“因为你容忍不了任何不洁之物。” 寒雁回淡淡地指出。李淳景对寒雁回的观察力非常佩服,他岂会娶个青楼女子?他连青楼都从未踏进一步。想了想,他看着寒雁回,问到,“如果我看中嫂子屋里的人呢?”寒雁回身后的寒烟和寒香立即满眼怒意地瞪向李淳景,“哦?我屋里的人?说来听听。”
“大嫂若把寒香许我,我可以考虑看看。当然,如果爷爷不反对的话。”此话一出,李老太爷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孩子太胡闹了,怎么能娶府里的下人呢。李老太爷咳了一声,李太夫人和柳氏也都看着李淳景,寒香的眼光更是冰到了零点,“你说寒香?我早把寒香许给冷阳了,打算过了年就给他们操办呢。你晚了一步。”寒雁回轻而易举地就挡了回去,没发现寒香早红了脸、低了头。“仲淮,你还要负隅顽抗吗?”寒雁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淳景郁闷不已,只得使出最后一招,“如果爷爷你们实在逼我,我就离家出走。”李淳己和寒雁回都愣了一下,也都未言语。李老太爷倒是十分生气,“离家出走?亏你说得出来,想效仿你哥哥?走就走,娶了亲再走,这样李家也能多个女人支撑。”李淳景登时没了声音,难得见老祖宗生气。“老祖宗何必生气,我想仲淮只是还没有碰见他喜欢的女人,如果家里也给他娶了个他不爱的,我们李家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老祖宗也不愿意这样做吧。仲淮和季淮不想娶,老祖宗也不必强求了,反正您将来有曾孙抱就行了。”寒雁回的话令李淳己的神情变得极不自然,李淳景和李淳飞倒是感激涕零,就差像小狗一样过来摇尾巴了。“不过```”寒雁回的“不过”又让李淳景和李淳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俩都紧张地看向寒雁回,寒雁回才继续说到,“不过,你们俩不娶亲的条件是不得再离家出走,老老实实在家里帮忙。”李老太爷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李淳景和李淳飞则是迫不及待地差点把头点断了。
“那就这样了,老祖宗,过了十五,我想也该挑个日子让玉姑娘进门了。拖久了对玉姑娘闺誉有损。”寒雁回语气平淡地说到,似乎事不关己。
“既然你这么坚持,你就看着办吧。小妾进门也不必铺张,用顶轿子抬进来就是了。”李老太爷还是很反对,他不明白为何雁回却如此热心。
“老祖宗,这些事交给雁回就好,老祖宗不必操心。时间也不早了,老祖宗想必也累了,散了吧。”寒雁回说到。
“你们都回吧。”李老太爷丝毫没有动的意思。众人都去了。
李淳景一直跟在寒雁回后面也不做声,寒雁回突然止住脚步,回转身,问到。“你是想跟我道歉还是道谢啊?”李淳景马上嬉皮笑脸地说到,“还请嫂子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也谢谢嫂子仗义,救我于苦海。”寒雁回淡淡地说到:“我并不是为了你,是怕你害了人家女子一辈子的幸福。所以你也不必谢我。”寒雁回说完转身去了,留下李淳景自己无趣,摸了摸鼻子也去了。
寒雁回又差人重新请了个日子,是二月初一,府里也一切都按规矩收拾停当,就等到日子办事。到了二月初一,按规矩接玉凝翠进门,府里没有一点热闹的气氛,下人们的表情也都淡淡的,这让玉凝翠心里很委屈,但是想到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还是勉强提起些高兴的心思。给李府老祖宗、老爷夫人和寒雁回敬过茶,玉凝翠被人扶回了芳回院,寒雁回也出去吩咐下人收拾物什,李淳己被留下来,李老太爷命他依旧站着,说到, “淳己,这玉姑娘也进门了,随了你的心,只是以后你万不可为了个妾室而冷落了雁回。今儿,你去雁回房里吧。”李淳己并不想去,再怎么说,今天也是凝翠过门,这样对她太不公平,可是看到旁边奶奶和娘向他使眼色,他明白,爷爷这是早就打算好的要给凝翠的下马威。因此也无可奈何只得唯唯去了。李老太爷命丫头嫣红去芳回院传话,只说大少爷今日往少奶奶房里去,请姨娘不必等了,早些歇息。玉凝翠自然一夜未睡,这是后话。
西厢这边,李淳己来到的时候院里只有月瑶并两个丫头在,寒雁回还未回来,月瑶命丫头请李淳己到寒雁回卧房坐下稍等,自己并不露面。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得寒烟的声音到:“累死了,小姐,我们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没道理。”李淳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拿本书遮掩一下。说话间,门被推开了,看到桌边的李淳己,主仆三人都愣了,寒烟口快,问到:“大少爷,您怎么在这里?”寒香看到李淳己表情有些不自在,拉了寒烟出去,屋里只剩下李淳己和寒雁回两人,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李淳己倒了杯茶,招呼寒雁回,“累了一天,你早些歇着吧!”寒雁回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累,你怎么~~~~~~是爷爷让你过来的?”寒雁回问到。李淳己点了点头,寒雁回会意地扯了扯嘴角,“爷爷这是何必?我看,你还是去吧,新婚就冷落了她,对玉姑娘不公平。”寒雁回依旧站着不动。“雁回。”李淳己走到寒雁回身边,与她面对面,被李淳己拉到桌边坐下,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思维混乱,时隔五年,面对李淳己她依然不能平心静气,她在心里骂自己无用。
“这五年来我很对不起你,如今我就更对不起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补偿?”李淳己看着寒雁回说到。
“我明白,被逼着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换作我,也许我也会那么做的。事实上,这几年来我已经并不恨你了。”寒雁回两手捧着茶杯,淡淡地说到,说出来,心里似乎舒服了很多。
“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才走的,并不是因为讨厌你。离开家,才明白自己的行为多么冲动,可是又不好意思回来,就一拖再拖。雁回,很对不起,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李淳己低了头说到。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永远没有办法补偿。”寒雁回喝了口茶,“也没有必要了。”她的口气淡淡地,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雁回,我……”李淳己还想说什么,被寒雁回打断,“很晚了,我想睡了,欧阳大夫说我不能睡的太晚。既然你不想违背爷爷的意思,我想你不介意睡外间吧!”寒雁回放下茶杯起身,脱下斗篷,喊寒香和寒烟进来给李淳己收拾外间,换了新的被褥和新的幔帐,又拿了两个暖炉在床旁边,收拾停当,寒香和寒烟去月瑶屋里借宿,寒雁回关了里间的门,熄了灯,李淳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里面,寒雁回也一宿未睡。
第二日早上,寒雁回早早起来,推开房门,李淳己已经不在了,被褥凌乱地团在床上,她松了口气,还好不用面对他了,否则她真的会不自在。正想着,寒香和寒烟端着热水进来了,看到寒雁回都愣了一下,“大少爷走了?那这水……”寒烟转头看向寒香,“端一盆给月瑶小姐送去。小桃、杏儿还没起来呢。”寒烟端了送去,寒香服侍寒雁回洗漱完,不一会六嫂差岫云送来了碧粳粥,寒雁回胡乱吃了几口,寒香立在一边,说到,“小姐,按规矩,一会玉姑娘,哦,现在该叫玉姨娘了,她该来向您请安、敬茶了。”寒雁回点点头,问到,“按规矩要不要送她些礼物啊?”“不用的,小姐,您喝了她的茶就好。”边说着寒雁回也吃完了饭。寒烟也回来了,主仆三人无事,静待玉凝翠来敬茶。
早饭时间刚过,玉凝翠就在丫头和一个老婆子的陪同下来到了西厢,她穿了件粉色的裙子,披了粉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娇嫩如花,寒香给她开门请她进来,玉凝翠第一次进西厢的门,她看到了外间床上的新被褥和新幔帐,不由心里一动。未及多想就被请进内室,寒雁回端坐在桌边,老婆子上前福了福身,到“玉姨娘来给少奶奶敬茶。”寒雁回轻轻颔首,寒香走到桌边,拿起新换的茶壶,到了杯茶,双手递给老婆子,老婆子端了,双手端着递给玉凝翠,玉凝翠接了茶,低下头,慢慢地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将茶端到寒雁回眼前,口里说到,“请姐姐吃茶。”早有寒烟接了给寒雁回,寒雁回看着茶,又看了看玉凝翠,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吩咐下人,“扶玉姨娘起来吧。”婆子和丫头扶了玉凝翠起来,寒烟搬了张杌凳给玉凝翠坐,寒雁回看着玉凝翠的脸,想着自己要是男人也一定会动心,尤其在这一身粉色的陪衬下,更是楚楚动人。她和玉凝翠虚应了几句,玉凝翠告辞去了。寒雁回立刻着寒烟给她拿衣服,“小姐,您要干嘛去呀?”寒烟把衣服给她披好。“去给老祖宗们请安。寒烟,你不必随我去了,一会下人们来回话,小事你就直接拿主意,一时不能决定的等我回来。”寒香也拿了件厚衣服穿上,随寒雁回去了。一路走来,发现下人们都笑盈盈地看着她,她心里明白,一时怪起李老太爷。现在李淳己的日子一定也不好过。
到了天宜院,丫头红燃传话说,老祖宗身子不适,今早的安就免请了。寒雁回纳闷,问到“身子不适?昨儿不是还好好的?请了大夫没有?”红燃回答到,“老祖宗说不用请大夫,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些,身上有些乏。请少奶奶不必担心。”寒雁回听她如此说,便知是李老太爷的借口,一定是早上李淳己来请安时抱怨过了,李老太爷怕再听到埋怨,因此来个避而不见。寒雁回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到,“既然如此,你告诉老祖宗,我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了。明日再来请安。”然后带着寒香回书房了。
虽未到十五,年也未算过完,但是各家的生意也早已开门迎客了。李家的生意也是如此。年前李老太爷交待在寒雁回身体尚未痊愈之前生意上的事宜向李老爷和李淳己请示拿主意,寒雁回几年来终于过了几日的清静日子。此时,下人们没有接到李老太爷的传话,因此生意上的大小事宜还是向李老爷和李淳己汇报。李老爷这几日为了给父亲操办生日受了些累,因此生意上的事实际上是交给李淳己打理了。因此来书房向寒雁回问话的都是些府里的琐事,寒雁回乐得清闲,把事情交给寒香和寒烟,自己回房去了。坐了一会觉得无趣的很,就信步出来拜访崔月瑶,丫头小桃说月瑶昨日着了凉,这会正睡着。寒雁回吩咐了几句,无外乎着厨房熬药之类的,就又转回自己的房间。自己倒了杯茶,握着坐在桌边出神。她一时想到:现在李家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再操心的了,李淳己是个经商的天才,再加上淳景和淳飞今年起也会帮忙管理生意,李家的生意不会出任何问题。至于府内的事,请个管家就行了,月瑶倒是合适的人选,她曾是千金小姐,大门户的礼数十分清楚,而且这一年多以来她又身处艰难之境,在看人和处世方面都大大地长进。如果她来管理府内的事倒是合适的很,只是不知道怎么跟老祖宗说起。寒雁回正在想的出神,寒烟来敲门她也没听见,直到寒烟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才回过神,轻斥到:“你这个丫头,没一刻老实的。看谁敢把你娶回去?”顿了顿,问到,“什么事?”寒烟暧昧地朝她笑了笑,才道是李淳己在书房恭候。寒雁回扬扬眉毛,“他来干什么?”寒烟转了转眼珠,“那我可不知道了,他说有事问您。您去还是不去啊?不去,我替您回了。”寒雁回喝了口茶,“走吧。”穿过院子向书房走来。到了书房门口,寒烟忽然说到,“哎唷,小姐,我忘了,寒香刚才还叫我给夫人回话呢。瞧我这记性……”边说边匆匆跑掉了,寒雁回觉得她怪怪的,也没放在心上就推门进去了。发现书房里只有李淳己一个人,不见寒香的影子,她才明白这两个丫头是故意溜的。
她看了一眼李淳己,表情有些不自在,“寒烟说你有事找我?”李淳己表情也是别别扭扭,“哦,我是来问问李家这几年生意主要在哪些方面,都和哪些地方有往来,爷爷把担子扔我身上我却知之甚少,所以才……”停了停,他补充到,“我已经问过淳飞了,他说他也不太清楚,让我来问你。”雁回心里哀号了一声,看来爷爷的计划生效了,经过了昨夜,李家上下的人都以为他们有什么了。难怪李淳飞故意把李淳己支到这里。看来寒香、寒烟虽知实情,也在故意给他们制造机会,想到这她不禁皱了皱眉,看来事情复杂了。李淳己看到她皱眉,以为她不舒服,因此问到,“伤口又疼了吗?”寒雁回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走向靠墙的书柜,她想把李家这几年的账簿拿给他看看,里面清楚地记着李家的各项生意及往来商家。前些日子她要把帐簿搬到小书房,后来一直耽搁下来,怪不得李淳己还要来问。她看了看比她高许多的书柜,又看了看李淳己,李淳己很知趣地过来主动当苦力,过来搬账簿。寒雁回让他先搬了一部分,是药铺的账簿,寒雁回一年一年给他说明,其中有哪些变化也都一一指明。然后又让他去搬银号的账簿,就这样,整整一个下午,李淳己和寒雁回都泡在书房。寒烟和寒香在窗外听得两人还未说完,因此跑别的房里自己找人玩去了。玉凝翠在房里无事,出来透气,路上碰到寒香和寒烟,两人向她问了好,玉凝翠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到, “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空,我想去拜见姐姐。”寒香刚要答话,被寒烟暗中拉了一把,因此话未出口,寒烟才说到,“回玉姨娘,少奶奶在书房。”玉凝翠转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以后两人共事一夫,她希望和寒雁回搞好关系。待她走远了,寒香看看寒烟说到,“你这样做,好吗?”
寒烟看着玉凝翠的背影说到, “好不好?你想,经过了昨夜,大家怎么想?虽然小姐、李大少爷、我和你知道真相,可是别人不知道啊?如果以后李大少爷还只是在玉凝翠屋里,那小姐的脸面怎么办?下人们都已经同情小姐五年了,还要再让小姐在那种目光里过日子吗?”寒香听完,担心地说到,“可是,这样的话,玉凝翠不是要怀疑是小姐让你我这样说的吗?她要是万一恨起小姐,在姑爷枕边吹风怎么办?”
“不会吧?”寒烟听寒香这么说,也担心起来,寒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到,“也许姑爷已经不在书房了。”两个人担心地走了。
玉凝翠走进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她直奔书房走来,不知道寒雁回是不是在忙,会不会不高兴,她举手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李淳己的声音,“怪不得爷爷要将李家的生意交给你打理,你确实做得很好。”玉凝翠放下手,又听到寒雁回说到,“不是我做得好才交给我,是老爷身体不好,仲淮和季淮又常跑得没有踪影,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李淳己说到,“赶鸭子上架?那也得你不是只笨鸭子。”这句话说完,不只外面的玉凝翠愣了,屋里的寒雁回也愣了,这句话是否太亲昵了?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把话题转开去。殊不知,玉凝翠在外面早已是泪流满面,边拿帕子拭泪,边低头回去芳回院。一路上小丫头也都不敢做声。
到了晚饭时分,寒雁回才把帐簿都交待完。正好天宜院的丫头过来说那边传饭,寒烟敲门进来,抱着个厚斗篷,说到“老祖宗传饭,少奶奶,衣服给您拿来了。正好您和大少爷一道去。我和寒香去看看月瑶小姐,听说有些不舒服呢。”不由分说,把斗篷给寒雁回系好,又跑掉了。寒烟的目的也太露骨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的意思。外人肯定以为是她指使的,因此寒雁回表情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好,李淳己说到,“也好,我们同去。”在前面走了,寒雁回在后面跟着,心里把寒烟恨了一百回。
晚饭的时候,满桌的人都时不时偷看他们俩,表情还似笑非笑,使寒雁回十分不自在,因此也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饭。这顿饭大家好像故意拖延时间,用了以往两顿饭的功夫方才吃完。终于又移驾客厅,李淳飞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他问到,“大嫂,怎么吃那么少啊?胃口不好?”说完了还诡异地笑了笑,寒雁回抬头看看他,“你下次别坐我对面,那样我就会多吃点了。”满厅的人都笑了。李淳己也微微扯了扯嘴角,弄出个上扬的弧度。李老太爷红光满面,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寒雁回和李淳己。“雁儿,这三个臭小子现在肯打理家中的生意了,你也可以歇一歇了,况且你身子也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今后生意的事就让他们兄弟几个去打理吧!府中的事就够你忙的了!”寒雁回说到:“本来生意上的事也不是女人家的事,生意交给他们雁回真是求之不得呢!不过爷爷,雁回还有一事相求。”李老太爷问到:“什么事?自家人还说什么求不求的!”寒雁回回答道:“当然是求了,这回是雁回要偷懒啊!其实以雁回的能力,府中的大小事务是有些繁重的,况且爷爷您也说雁回还要静养,所以雁回想找个帮手,请爷爷答应。”李老太爷虽然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示意雁回说下去,雁回得到首肯,说到:“这个人爷爷也知道,就是月瑶小姐。月瑶小姐本就是出身富贵,为人处世自会面面俱到,另外,从我认识月瑶小姐的这一年多来,暗中观察,月瑶小姐心思细密,为人精明,虽如此却能忠厚待人,如果月瑶小姐来操持我们府中的事务,我想一定会比雁回做得更好,雁回本无此能力,这些年不过是勉力为之。再一层,月瑶小姐是不习惯欠了人家的,她住在府中,于我们家自是没什么大碍,可是对她来说,怕是她会不舒服,却又无法说。如今让她帮忙管理家事,不是正好吗?”李老太爷听她如此说,心下明白,雁回说自己累不过是借口,为的是让崔月瑶更安心地在李府住下来,因此想了想说到,“既然雁儿你如此说,那就这么办吧!不过有什么大事她还是要向你回的。你也还要接着受些累。”寒雁回笑了笑,说到,“那是自然,这些日子我恐怕还要带她熟悉府中的人和事。等她悉数明白了,雁回才能得空歇歇呢。”
众人看着寒雁回,佩服她想得周到,李淳己也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坐了一会儿,李老太爷又嘱咐了李淳己兄弟许多话大家方才散了。
却说李淳己回到芳回院,推开院门却见各屋都熄了灯,独玉凝翠房里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门进去,见玉凝翠手托香腮坐在桌边,眉头深锁,泪痕犹湿,见他进来便低了头,也不言语。李淳己知道她是为昨夜的事情着恼,万万想不到还有下午的事。他走到桌边,揽了下她的肩膀说到,“这么晚了,怎么还坐在这?小心着了凉!”玉凝翠还是低头不语,眼泪却又流了下来,李淳己见她如此,只得说了些软话,“凝翠,你是不是为昨晚的事恼我?我知道冷落了你,但这是爷爷的意思,我不好违背。你也能体谅的是不是?再说,昨晚我只是睡在外间……”听到他这么说,又想起今早在寒雁回房里见到的被褥,玉凝翠的表情稍霁,抓住了李淳己的一只手,想想下午的事情淳己的话应该也是无心的,因此也就渐渐止住了眼泪,李淳己看到她脸上的不悦之色去了不少,心里明白她是不恼了。便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说到:“现在爷爷将生意交给我们打理,以后我就得多花时间在生意上了,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这点也是要你体谅的。”边说边给她擦了擦眼泪,玉凝翠哽咽道:“我知道,我也并不怪你去姐姐房里,只是昨天是我过门的日子,想起来心里不舒服而已。淳己,你以后多想着我些好吗?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了。”李淳己抚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寒雁回带着崔月瑶给李老太爷请安,李老太爷向月瑶说明要她协助雁回管理家事,月瑶乃是聪明女子,明白是寒雁回体谅她的心思,因此对寒雁回更加感激,只想着怎样报答雁回。请过安寒雁回便带她各处走动,熟悉各处的下人,也顺便让下人认识府中新管事。李淳己兄弟也开始忙碌起来。这样过了一月有余,崔月瑶对府中的人、事熟悉的差不多了,寒雁回便渐渐放手,让崔月瑶去处理大半的事务。自己每日请过安便躲在书房看书,晚间崔月瑶就到她房里将一天之中的事跟她说说,有时候也有对府中事务的看法,寒雁回觉得有理的就同意她去改,崔月瑶的能力也得到了李家上下的认同,寒雁回便慢慢放了心,开始花时间想自己的事。
这日,寒雁回正在书房看书,忽然寒烟慌慌张张跑来,说寒家派人来了,寒雁回心头猛地一惊,心中想到:自己出阁五年,怕奶奶和养父母问起,所以一次也未回过家,只是写信报些平安,年节差人送些礼物回去。家里知道她不回家的原因,也怕伤了她的心,因此也随了她。如今家里派人来,肯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她斗篷也来不及披,就匆匆随寒烟往客厅走来。一路上她的心狂跳不止,手心都是冷汗。
因此到了客厅门口她反倒不敢进去了,定了定心神迈进客厅,见左手边坐着一人,月瑶正在相陪。月瑶见她进来,迎了过来,对那人说了一句,少奶奶来了,那人听说忙站起身,叫了声“小姐”,寒雁回看来人正是寒府管家寒福的儿子,名叫寒青的,心里不免又紧张了一分,忙问到,“家里?”寒青低头回话到:“家里……老太太不好了。年前老太太就时常身子倦怠,请大夫来只说天气干燥本易生病,况且老太太年纪大,所以并无甚大碍,开了方子,老太太自己也说没什么。可是到了年后竟不见起色,而且越发的一日重似一日。老爷说,老太太最疼二小姐,因此请二小姐回去见见老太太,兴许就好了,就是不好……”寒青止住没有再说,寒雁回呆呆地站着,眼泪流了下来,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崔月瑶扶她坐下,寒雁回只是流泪不语。李淳己和李淳景走进客厅见到的就是这副情景,本来两个人正在商量事情也都立刻不作声了。李淳己看看寒香,寒香走到他身边低声跟他说了,李淳己点点头,低声命寒香回房收拾雁回的衣物、妆奁。寒香一时去了。李淳己走到寒雁回身前,弯下身,小声说到,“雁回?”寒雁回回过神来,忙用手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李淳己,什么话也没说,回头吩咐寒烟让她收拾东西,李淳己告诉她已经着寒香去收拾了,寒雁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对崔月瑶说到,“月瑶,给寒青安排饭菜,我去跟老祖宗回话。”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去。李淳己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寒雁回走的飞快,不一会就到了天宜院,可巧李老爷和李夫人也在,见寒雁回像是哭过的样子,都有些讶异,寒雁回嫁进来还从未在他们面前哭过,见李淳己跟在后面,便以为是李淳己惹寒雁回生气,李老太爷说到:“雁儿,是不是淳己这个臭小子欺负你了,跟爷爷奶奶说,我们给你做主。”这边,柳氏也不停地看自己的儿子。寒雁回说到,“他没有欺负我,是我家里出了些事情,雁回一时没忍住。现在特意过来跟老祖宗告假。”李老太爷听她如此说,问到:“寒家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咱们家帮忙的,只管告诉爷爷。”寒雁回摇摇头,“是老太太病了,老太太一向疼雁回,所以雁回想回去看望。”李老太爷说到:“应该的。你去吧,多带些人,一时有什么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李夫人拉着寒雁回坐下,安慰她,让她心放宽些,不会有事。李老爷说到,“淳己,你陪雁回去。家里的事暂且交给淳景和淳飞。”李老太爷也点了点头,李淳己还未说话,寒雁回说到,“不必了,他刚刚熟悉家里的生意,再者,年刚过,生意上有很多事情,他走了,淳景和淳飞也忙不过来。我不过是回去探病,带着两个丫头和冷阳就够了。”李老太爷摇摇头到,“每年家里的生意没有他也没见出什么事。况且,这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去探望过寒老夫人、寒老爷和夫人,于理已是大大地不合,如今他回来了还是不去,岂不是让你娘家的人寒心?就这么办,淳己,你陪雁回去。”李淳己本来也是如此想法,因此点点头,喏了声,便下去吩咐人收拾行李了。因为雁回身体弱,所以命人备了辆大车,里面铺了上好的狼皮褥子,放了暖炉和手炉。到了傍晚时分收拾妥当,寒雁回心内虽急,但是看看天色,只好等天亮再出发,她一个晚上便呆呆地坐着,也不洗脸也不睡觉,直到四更天才迷糊了一会,到了五更天便又醒了,叫寒香和寒烟起来收拾。崔月瑶也早早起来,亲自煮了些粥给他们吃。又辞了李家的长辈,就匆匆出城向寒家而去。
因为怕人多拖延行程,寒雁回只带了寒香、寒烟和叶冷阳,加上李淳己、寒青共六人,寒雁回并两个丫头坐车,三个男人骑马。一路上大家都不作声,专心赶路。走了两日终于到了寒家。因为飞鸽传书,早有寒家的下人们在门口迎接,寒雁回刚下车,忽听到门内传来一声,“二姐姐你可来了。”知道是闻花也赶了回来,不知道飞花回来了没有,心里想着边抬头看了李淳己一眼。看着飞奔过来的闻花,她笑了,伸手接住她,“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闻花抱着她不停地说,“好姐姐,可想死我了,我都五年多没见你了。”寒雁回说到,“我也想你们啊!见着了就好。奶奶还好吗?”闻花挽着雁回的胳膊往里走,“奶奶好些了,只是每日大半的时间还只是昏睡。刚才我出来还在睡着,所以你先去见爹娘吧,大姐和姐夫也回来了,都在爹娘屋里呢。”寒雁回点点头,闻花回过头,看看李淳己,说到:“二姐夫,好久不见哪!”李淳己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好久不见。
一时来到寒老爷屋里,一个丫头带他们到暖阁,就退了出去。飞花和她的丈夫楚天阔早已站了起来,闻花拉着雁回进门,寒夫人一看到雁回,眼泪就止不住了,闻花笑到, “娘,您都哭第三起了,亏您只三个闺女,再多还不哭坏了眼睛?”寒夫人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丫头,我这是高兴的。”飞花跑过来拉着雁回到寒夫人面前,“我看哪,雁儿回来您最高兴!”寒夫人说到,“雁儿懂事,哪像你们两个毛躁丫头,长不大似的。”边拉着雁回上上下下的看,问路上冷不冷等等。那边,寒老爷早命李淳己落座,命人斟了茶,问了府上的事,问了李老太爷的安。李淳己一一答了,和楚天阔及闻花的丈夫谷虚怀寒暄了几句。一会儿,丫头来说饭菜准备好了,问是否传饭。寒夫人说到,“他们男人去吃,把我们娘几个的饭菜端进来,我们在暖阁吃。”丫头们忙去了,寒老爷带着三个女婿也去了饭厅。
雁回因为担心老太太的病,加上一路上奔波,食欲不振,只草草吃了些就放下了碗筷,飞花说到,“雁回,你可多吃点吧,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说是江南女子肯定有人相信,怎么就这么瘦弱了?”雁回只说是生病闹得,别的只字不提。闻花说到,“可是我听说,雁姐姐这几年受了很多累。”雁回不言语,寒夫人斥到,“小孩子,胡说什么!李家是什么人家,怎么能让你姐姐受累呢?”闻花吐了吐舌头,“当我没说。”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饭毕,雁回又坐了一会儿,说去看老太太,寒夫人便带着她们姐妹三个往老太太的房间来了。
老太太还在睡,坐了一会,才稍稍清醒了些,看到寒夫人带着三个女孩,有些激动,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却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姐妹三个。雁回转过头去偷偷抹眼泪。老太太只睁了一会眼睛就又昏睡过去了。寒夫人嘱咐丫头好好照看着,就带了飞花姐妹出来,仍旧回暖阁去。雁回连日来不曾好好休息,到里间睡了,剩下娘三个说话。那边男人们吃完了饭,寒老爷就命人带他们分别回去歇着。分别住在三个姐妹出阁前所住的屋子,楚天阔回抱月小筑,李淳己去沁雪阁,谷虚怀住问竹轩。三个院子间隔不远,本就是为了方便姐妹们来往的。先到了问竹轩,谷虚怀抱拳去了。剩下楚天阔和李淳己。两人沿着竹桥,一路朝抱月小筑走来,到了门口,楚天阔冷冷地看了看李淳己,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去了。李淳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连襟,摸了摸鼻子,跟着丫头去了。到了沁雪阁,寒香、寒烟早已将行李分类放好,看到李淳己回来都告退了。李淳己自己无趣,但和两个连襟不熟,又担心家里的玉凝翠,因此坐卧不安。
傍晚时分,雁回睡醒了,发现闻花正趴在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她坐起身,看了看窗户,惊呼道:“咦?我睡了这么久吗?你怎么不叫醒我?”闻花眨眨眼睛,“二姐,你做恶梦了吗?”寒雁回纳闷地摇摇头,“没有啊,我都没有做梦。怎么了?”闻花看着雁回,“没有吗?那你怎么睡觉还拧着眉毛啊?以前你只有做恶梦的时候才皱眉。”寒雁回笑了笑,“可能是这两天赶路太累了吧,睡了这么长的一觉真是舒服啊!娘和飞花呢?” “娘去看奶奶了,大姐应该是回房看她宝贝儿子去了。”雁回睁大了眼睛,“我们的小外甥也来了?”闻花点点头,“是啊,一个超级黏人的臭小子。”“刚才飞花怎么没说,我还没看过那小家伙呢。”
闻花撇撇嘴,“不用看,跟他爹长的一模一样,丢了都能被人准确地还回来。”雁回耸耸肩笑了,“听你这口气,被小家伙折磨了?”闻花做咬牙切齿状说到:“那个小鬼头,我真想把他狠狠地揍一顿。”“不容易啊,能把你气成这个样子,看来小鬼道行还挺高的。”雁回轻笑。“我去看看奶奶,你去吗?”闻花坐起身,“好。希望奶奶好些了。”
两个人披了暖和的斗篷,一路往寒老夫人的房里走来。走到半路一个丫头飞奔而来,见到雁回和闻花止住了脚步,但只是大口喘着气并不说话,雁回心头一惊,拉住那个小丫头的手:“是不是老太太不好了?”那丫头摇了摇头,才道: “不是,老太太醒了,说要见小姐和姑爷们。太太让我们来请。”雁回松开手,闻花拍了拍自己胸口说到:“吓死了,以后你可别喘了。”两人快步向房里走来。到时,发现其余人垂手在床边站着,寒夫人坐在床边扶着老太太,老太太看来精神好了许多,看到雁回进来,眼睛一下子湿润了,雁回赶紧走到床边,老太太拉起雁回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嘴里只反复说着:“终于回来了。”雁回只是流泪却不言语。一屋子的人一时都悲戚起来,还是寒老爷说到:“老太太,您哭什么呢,这不都回来了吗?您该高兴啊!”寒夫人也立马说道:“是啊,娘,您看,三个丫头都回来了,您啊,现在添了曾孙了!”飞花赶紧抱了儿子过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稍稍止住了眼泪,说道:“好好好,我呀,有福气啊,都看到了!”仍是拉着雁回的手不放。
这是,丫头进来回话说大夫到了,寒夫人另姐妹们到屏风后去,但是因为老太太拉着雁回的手不放,所以雁回留在了老太太身边,大夫看过之后开了药方,都是些滋补、去火的,说是因为年纪大了的原因,心里又积压了些火才致如此,心情好了,应该就无大碍了。然后退了出去,向寒老爷使了个眼色。寒老爷会意,只说出去送送大夫,跟着出去了。寒夫人笑了说,“您老这回不用担心了吧?大夫都这么说了。”老太太只是点点头,并不做声。雁回看到了大夫的眼色,因此有些不放心,却没法出去问。
到了晚饭时间,寒老爷带了几个女婿出去了,寒夫人命几个女儿会暖阁吃饭,自己陪老太太,雁回说道:“娘,您回去歇歇吧,这些日子都是您照顾奶奶,您这个年纪也受不了的,我留下陪奶奶,您和姐姐、闻花去吃饭吧。”寒夫人拗不过雁回,加上自己身体也有些不适,就不再勉强,带着姐妹两个回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个人,老太太有些累了,正在闭目养神,仍不肯放开雁回的手,雁回坐下来,眼泪静静地流下来。奶奶素来是最疼她的,她却不孝地五年来都不曾回来看看老人家。正这样想着,老太太说话了:“雁儿,别哭,奶奶看到你好好地回来,什么心都放下了。”雁回赶紧用手擦了擦眼泪,“我没有哭。”“你打小在奶奶身边长大,你干什么奶奶不用看都知道。人哪,都有生老病死,没什么难受的,奶奶这一辈子,吃穿不愁,儿孙孝顺,什么福都享到了。就是放心不下你,现在看到你这样好好地,奶奶也放心了。” 顿了顿,又说道:“只是没看到你有个孩子。”雁回强忍悲伤,道:“所以,您得好好活着,等着看雁回的孩子。”老太太嘴里说着好,眼泪却顺着眼角淌下来。
丫头端来了特意煮的清粥,雁回示意她放下,然后她轻声叫到:“奶奶,您想吃点东西吗?如果不想,我先让她们温着。”寒老夫人睁开眼睛,“吃点子吧,肚子里空空的。”雁回端着粥,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老太太,老太太吃了小半碗就不要了。雁回让人端下去,又陪老夫人说了会话,才服侍老太太躺下。自己依旧坐在床边守着。这时候寒老爷带着三个姑爷又过来看老太太,看到雁回呆呆地坐在床边,知道老夫人睡了。寒老爷轻轻叫雁回回去歇着,雁回抬起头看看他们,红着眼睛,起身出去了。李淳己的目光随着雁回出去了,他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收回目光,却看见楚天阔冷冷地看着自己。
一会儿,雁回又转回来了,看看寒老爷还在,说道:“爹,奶奶现在好像安稳了许多,您也不必在这了,回去吧。我在这就够了。”寒老爷捋捋胡子,“既然老太太睡着了,有丫头们在就可以了,你也回去歇了吧。赶了两天的路。”雁回摇摇头,“我要陪着奶奶。”然后就不作声了。寒老爷素知雁回的脾气,也不好勉强,只嘱咐她不要太累。雁回送寒老爷出了门口,忽然问到:“爹,大夫说奶奶还有多少日子?”一句话,四个男人都愣住了,“这个……”寒老爷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爹爹不必瞒我,我受得住。”寒老爷摇摇头,湿了眼眶,“大夫说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月了。”雁回的身子趔趄了一下,李淳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感觉她的手凉得冰一样。雁回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转身进去了。留下几个男人默不作声。
雁回走到床边坐下,给寒老夫人拉了拉被子,看着奶奶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又忍不住眼泪。寒香和寒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寒香手上端着托盘,走到桌边放下,寒烟走到雁回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到:“小姐,您吃些东西吧,要不身体会受不了的。”雁回忙伸手拭泪,摇摇头,道:“端下去吧,我吃不下。”寒香放好托盘走过来,“小姐,您伤心,我们知道,可是您如果不吃些东西,一定熬不住的,老夫人知道了会难受的。”听了寒香的话,雁回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吃了小半碗,菜也只是稍稍动了动。寒烟向寒香使颜色,寒香却只是摇头。吃过了饭,漱过了口,雁回说到:“香、烟,把外间的床整理一下,我睡外间也好照顾奶奶。你们留一个人,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帮帮忙。”寒香和寒烟都说到:“我们都留下来吧,小姐,反正这里地方也够。”雁回点点头,由她们收拾去了。寒老夫人的几个丫头也过来帮忙。
沁雪阁好不容易把宝贝儿子哄睡着,寒飞花走到梳妆台前,一边卸妆一边叹气,楚天阔正在摇篮旁看儿子的睡姿,听她叹气,便抬起头,“为什么叹气?”飞花停下手,转过来看着楚天阔,“雁回,你觉得她幸福吗?”楚天阔愣了一下,说道:“应该吧!”飞花又叹了口气:“我不这么想。闻花偷偷告诉我,李淳几娶妾了。以雁回的性格,想想都知道,哎……”楚天阔没有答言,只是看着儿子的脸失神。
这日,吃过午饭,寒老爷带领家人过来看望寒老夫人,进了屋子却只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个10来岁的小丫头拿着掸子在掸灰,看到寒老爷进来忙住了手,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边,寒夫人纳闷地问到:“老太太和二小姐呢?怎么几个大丫头也跑不见了?”小丫头回道:“吃过饭,老太太说天气暖和些了,在屋子里憋闷,让二小姐扶她出去晒晒太阳,走动走动。寒香姐姐她们都跟着呢。”寒夫人叹了口气,看了看寒老爷,“这天虽说见好,可是老太太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雁回这孩子……”话没说完,被寒老爷打断了,“老太太好不容易想动动,随她们吧,还有几天……”惹得一班女儿女婿都不答言了。
在后花园,寒老夫人披着皮毛的斗篷,戴着暖帽坐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雁回在身后轻轻给老太太捶肩膀,“这个地方,雁儿,你还记得不?”寒雁回没有抬头,“怎么不记得呢?小时候,到了夏天天热睡不着,您就在这给我们讲故事。”寒老夫人叹了口气,“可不是?这一晃你们就都长成大姑娘了,嫁了人,也当人家的娘了。我可老了,太老了。”雁回没有答言,仍旧轻轻捶着,“雁儿,奶奶今天再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两个姐妹,她们打小一起吃一起睡,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对方留着,好得不得了。姐妹俩慢慢长大了,关系还是一样好,有一天,娘说要给她们找人家嫁了,姐妹俩不愿意。有一天,姐妹俩在花园里玩,家里的丫环说客厅里来了两个客人,说要给小姐说亲呢。于是姐妹俩就偷偷地跑到客厅,躲在后门,趴在门缝里看,看到爹爹恭恭敬敬地陪着那两个人,姐妹俩心里纳闷,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就听得那两个人说‘该说的都说了,您自己想想吧,无论大小姐还是二小姐嫁过去您都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那两个人走了,姐妹俩看到爹爹愁眉不展,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几天,爹娘叫了姐妹两个过去,说有事要告诉她们。“寒老夫人顿了顿,雁回说到:”想是决定了哪位小姐出嫁了?“ ”没错,就是如此,爹娘叫了两姐妹去,才告诉她们那天来提亲的人是东宫的人。那个姐姐立即说‘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太子呢,听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呢。’,妹妹没有说话。然后父母说他们决定让姐姐嫁过去。就把她们赶出去了。出了门,姐姐一直都哭个不停,说什么都不想嫁。后来那个姐姐拉着妹妹的手求妹妹代嫁。妹妹哭了,还是什么也没说。“讲到这,寒老夫人的眼睛湿了,雁回见得如此,想了想,没有答话,只拽了帕子给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寒老夫人接着说到:”第二天早上,妹妹去跟爹娘说自己要代嫁。爹娘问为什么,妹妹说‘因为姐姐有喜欢的人了。’爹娘不同意,妹妹费了好些唇舌才说服了父母。姐姐知道了,很高兴。妹妹从此就不怎么说笑,直到花轿进家,妹妹都没有笑过。妹妹嫁了,不久姐姐也嫁了。妹妹嫁过去两年后,生了个女儿,没多久的一天晚上,妹妹忽然冒雪赶回来了,抱着她的女儿。没说什么,住了两天,在第三天的半夜又偷偷走了,却把孩子留下了。爹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找不到人问,只好好好照顾那个小女娃。“寒老夫人的声音哽咽了,寒雁回不敢胡乱猜想也不敢胡乱答言,只好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个月,东宫被杀。爹娘才明白女儿的意思,果然只又过了两天,当年女儿的陪嫁丫头就偷偷回来了,说那个妹妹在东宫被杀之日吞金自尽了。娘听到消息忍不住放声大哭。陪嫁的丫头说,那个妹妹留了一封信。“寒老夫人讲到这,却不讲了。说累了,想回去歇歇。雁回虽然一肚子的疑问也不好问。况且日头也偏了,天凉,也该回去了。
回到屋里,寒老爷正等坐在椅子上喝茶,寒夫人和两个女儿逗弄着飞花的孩子。看到寒老夫人回来,都忙不迭地过来搀的搀、扶的扶,好不容易安顿好了,寒老夫人让他们都出去,说要睡一会,让雁回也出去歇歇。雁回不放心,留下寒香和寒烟照顾。一群人又移到暖阁,各自坐下。楚天阔怀里的小人儿忽然挣扎着下了地,歪歪扭扭地走到雁回面前,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叫到: “抱抱。”雁回看着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家伙,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抱了起来,小家伙达到了目的,抱着雁回的脸开始亲,直亲到雁回满脸口水,闻花在那边笑到: “二姐姐,这个小魔怪粘上你了,哈哈。”雁回抱着他软软的身子,也不怕他弄脏了衣服和脸。看着他们俩,李淳己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整个下午,小家伙都粘在雁回身上,不许别人抱,直到累了睡了,飞花才接过去。雁回这边早已胳膊酸痛了。
正要吃晚饭的时候,寒烟上气不接下气地直接推门进来了,连声说 “老太太不好了。”,大家都愣了,还是楚天阔、李淳己、谷虚怀反映过来了,几个人马上奔向寒老夫人的房间去了,寒老爷和寒夫人、飞花、闻花此时反映过来也马上站起来要走,只有雁回呆呆地一动不动。寒烟跑到雁回身边,摇了摇她的胳膊,“小姐,老太太……不好了。”雁回像猛然醒了一样,提起裙子跑了出去。寒夫人、飞花、闻花都跟不上。到了门口,只见大夫摇着头从里面出来,楚天阔在命人送大夫回医馆。雁回在门口站住,扶着门框,看着房里乱糟糟的人。许久她才松开门框,理了理衣服,慢慢踱进去,男人们此时已出去料理后事了,几个丫头又不敢靠前,只有寒香在旁边。看到雁回进来,寒香迎了上来,“小姐……”,雁回到床边坐下,“奶奶用过晚饭了吗?”寒香没有回答。正在这时候寒夫人也赶来了,忙着叫传老婆子、媳妇们进来料理。飞花、闻花因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完全没有头绪,只得不停地问母亲怎么办。府里顿时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寒雁回握着寒老夫人渐渐冰凉的手,不哭也不动。一时寒夫人进来看到,让几位小姐出去,飞花、闻花听了都出去了,唯独雁回不动。寒夫人也顾不上管她,仍旧出去布置了。